德阳殿的朝会散去。
百官三三两两地走出宫门，人人面色凝重，低声交谈，却都不敢大声。
方才秦王那番话，如同寒冰利剑，刺穿了每个人心中的那点算计。
“秦王今日……是真的动怒了。”
“可不是？我入仕三十年，从未见他如此疾言厉色。”
“‘改刺史为州牧’确实利弊参半，但秦王说得也太……太直白了。”
“直白？他说的哪句不是实话？袁术骄纵，曹操雄才，刘焉老谋……这几位，哪一个会是安分守己的主？”
“嘘——慎言！这些事心里知道就好，说出来就是祸！”
几个官员低声议论着，渐行渐远。
袁逢走在最前面，面色铁青，一言不发。袁隗紧随其后，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兄长，”袁隗低声道，“秦王今日虽言辞激烈，但并未阻止诏书施行。这说明……他还是认了。”
袁逢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弟弟，冷冷道：“认了？你没看见他最后那眼神？他没阻止，是因为他知道阻止不了。但他警告的那些话，句句诛心。日后若真有诸侯坐大，反噬朝廷，你我都是罪人！”
袁隗笑容微敛，沉默片刻，道：“那又如何？如今之势，不制衡刘封，他一家独大，早晚也是祸患。两害相权取其轻，至少袁术、曹操、刘焉……都是我袁氏可以拉拢、可以制衡的对象。”
袁逢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消失在宫门外的长街尽头。
……
皇宫，永宁宫。
这是何太后在宫中的寝殿，位于德阳殿后方，环境清幽，花木扶疏。殿内陈设雅致，既不奢华张扬，也不过于简朴，恰到好处地彰显着太后的尊荣。
何太后回到永宁宫，在宫女服侍下换下朝服，穿上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常服，乌发只松松挽了个髻，以一枚白玉簪固定。她挥退了宫女，独自坐于窗前，望着窗外那株枝叶婆娑的桂花树，久久不语。
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上，此刻没有了朝堂上的雍容华贵，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复杂的情绪。
刘封的话，一直在她脑海中回荡——
“太后，您以为，封几个州牧，就能制衡臣？”
“您以为，曹操、袁术、刘焉，会真心为您卖命？”
“他们只会为自己的利益而战。今日他们能制衡我，明日他们就能反噬朝廷。”
“今日你们支持此策，他日若诸侯坐大，反噬朝廷，你们——都是罪人！”
每一句，都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她不愿承认，但不得不承认——刘封说的，有道理。
“太后，”贴身宫女翠儿端着一盏茶轻轻走进来，小心翼翼道，“您已经坐了一个时辰了，喝口茶吧。”
何太后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清香沁人。她放下茶盏，轻声道：“翠儿，你说……本宫是不是做错了？”
翠儿一怔，连忙道：“太后何出此言？太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朝廷，为了两位皇子……”
“为了朝廷？”何太后苦笑一声，“本宫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本宫自己。”
翠儿不敢接话，只是垂手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