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陈乔玉的面还没吃完，闻言从面碗里抬起头来，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人“赖”在老宅整一年了，都没说要走，现在怎么突然要走了？
钟斯年话不多，又觉得自己要走了这事儿并不值得关注。
要不是因为吃了陈乔玉这么多顿饭，尤其是今天这顿特别舒服，他可能都不认为一定要跟陈乔玉说。
说完这一句，钟斯年也不知道还要说什么。
好在有个青杨，从旁解释道：“钟大哥的实验数据已经全部收集完全了，山上剩下的田地请了金宝书记叫人种着，钟大哥要去找他的师傅了。”
钟斯年纠正道：“是老师。”
陈乔玉便问道：“那什么时候走，以后……还回来吗？”
钟斯年沉默片刻，说：“明天就走，正好带一批新鲜的样品走，时间长了就不行了。”
至于以后还回不回来……
钟斯年没说话，其实他知道自己大概率不会回来了，就是回来，应该也不会住回老宅了。
他下乡的时候老宅是知青院，但是一年前，老宅已经不是知青院了。
如果不是因为实验太忙，而且他还有自制的小型温室生态棚在屋子里不好挪动，可能也早就搬出去了。
但这回是没什么理由留下来了。
这房子陈乔玉他们已经买下了，村里也给了文书，还在公社登记过了，不再是流水的知青院了。
钟斯年没回答，但陈乔玉和陈青杨已经知道了他的回答。
要说多舍不得，其实也不至于，但一个院里住着的人，天天一起吃饭的人，猛然走了，还是叫人心里怪不得劲的。
钟斯年把一套《三国演义》送给了青杨：“多看书，多学东西，总会有用的。”
青杨珍而重之地收了下来。
陈乔玉见状，扒完面条，也起身去屋里拿了几个东西出来。
“这个风油精挺好用的，你也是常在地里干活的人，蛇虫鼠蚁不少见，涂这个驱虫止痒。”
“我看你的毛巾都快懈成蜘蛛网了……这两条毛巾你也拿着吧，质量不错的。”
“还有一些七零八碎的小玩意儿，牙刷、剪刀、手套……你收下吧。”
她算是个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人。
尤其是钟斯年人品可靠，这一年的相处大家没有过什么矛盾，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陈乔玉自己发达了，大概率他们姐弟俩还会受到钟斯年的接济。
周荃说的没错，钟斯年是个好人。
好人就该有好报。
陈乔玉七零八落地拿了一堆东西出来，钟斯年捧着东西都不知所措了。
他的确是想过接济这姐弟俩的，但这不是没接济上么……当然了，这也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些玩意儿可不便宜，这姐弟俩……能拿出这些东西来的，看着不像是需要接济的样子啊！
钟斯年自觉自己看走了眼，还好自己不是个多话的人，没有什么额外的同情心。
不过陈乔玉给了他这么多东西，还的确是用得上的，他也就不推辞了。
他沉思片刻，才开口道：“西厢房的角上有一处砖块松动了，先前村里的二跛子翻过墙，被我砸下去了。”
“后院的柴门不结实，被人撬过好几回，我浇水的时候还捡到过一次烟头，我已经用木条加固过了，我走了之后你们注意检查。”
“大门的锁我看你一直盯得挺紧的，挺好的，以后继续保持。”
“此外，你三叔带人来盯过梢，姚大宝跟姚香芹来过好几次，砸过窗户玻璃，还有一回是想往门口泼粪……被我发现之后没泼成。”
钟斯年难得开口，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说了。
陈乔玉听得目瞪口呆。
这里有些事她知道，比如姚大宝和姚香芹来砸玻璃的事儿，但三叔陈仁什么时候来过，她就不知道了。
但想一想，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钟斯年居然知道？
还挡回去了？
陈乔玉瞬间心里就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还有些后怕。
倒是青杨，笑嘻嘻地道：“姐，你别怕，钟大哥都跟我说了，我留心着呢。”
之前是觉得没必要跟陈乔玉说，只要跟陈青杨说过就行了。
但现在，好像一个院子里住了一年，差不多也算半个朋友了吧，钟斯年才人之将走，其言也善。
陈乔玉深深地对着钟斯年鞠了一躬：“多谢你了，钟大哥。”
凭钟斯年的所作所为和人品，她跟着青杨喊一句钟大哥，不委屈。
钟斯年黢黑的脸动了动，似乎是笑了一下。
晚上院子里的动静比较大，钟斯年收拾了好多东西，一部分送给了青杨，一部分送去了大队长姚金宝和一些相熟的人家里。
又去老支书家里坐了半宿，深夜才回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乔玉听到外头有动静，立马爬起来，看钟斯年门口已经放着四个大行李了，便扭头进了厨房，给钟斯年下了一碗面条。
卧了六个鸡蛋。
另外还煮了二十个，给他带在路上吃。
陈乔玉也没多说什么，就叫钟斯年吃完再走。
就是钟斯年，看看面前用盆装的面条和鸡蛋，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陈乔玉，埋头苦吃。
青杨跟姚金宝、姚大勇，还有村里的几个跟知青混的比较熟的后生，都出来送钟斯年。
还有几个已经留在当地成家生子的知青也从别的村子赶来了，为钟斯年送行。
天还没亮，村里还有好些人没起来，大家没有喧闹，只是无言地握手、顶肩，在对方后背上拍拍。
陈乔玉看着大家无言的送别，心里也很触动。
时代真的变了，村里最后一个知青也走了，代表着那个时代彻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