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南歌!”
电话刚接通,邓万遍便压不住怒火,直接吼了出来。
“你对得起你杨爷爷吗?!”
声音震得旁边的病床都像是安静了一瞬。
可话刚出口,他握着手机的手却猛地收紧。
那些怒气像是一下子被什么堵住。
喉咙发涩。
下一秒,邓万遍眼眶泛红,声音不自觉哽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杨爷爷现在躺在那里等救命呢?”
他说完,立刻转过身。
背对着病床,面对着冰冷的墙壁。
哪怕病房里没有别人笑他,哪怕都是一起走过几十年的老伙计,他还是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掉眼泪。
一个吹了一辈子唢呐、送过无数人的老人。
到了自己兄弟面前,却连哭都觉得丢人。
电话那头传来墨南歌明显慌乱的声音。
“邓爷爷?杨爷爷怎么了?他怎么了?”
那声音里的急切不像假的。
邓万遍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眼睛动了动。
这个小崽子……
难道是真的不知道?
可下一秒,想到杨文辉蜷缩在病床上的样子,他心里的火又重新烧了起来。
“不知道?”
邓万遍声音发沉。
“你杨爷爷急性阑尾炎!”
“人都疼成什么样了!”
“昨天我们给你打电话,打了那么多,你怎么不接?”
“现在还差三万块手术费!”
他说得又快又急,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忍不住扶了一下墙。
他已经顾不上分辨墨南歌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现在最重要的是钱,是救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随后,墨南歌的声音传来。
“杨爷爷阑尾炎?”
“你们怎么……怎么没告诉我?”
邓万遍听到这句话,嘴角扯了一下,带着几分苦涩。
“怎么?你想说我们没告诉你?”
“我们没告诉你吗?还是你昨天根本没想听?”
他靠着墙,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你装没听见,装信号不好,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老人不中用了?”
“是不是觉得我们只会拖累你?”
说完,他死死盯着墙面。
他倒要看看,这个孩子到底会怎么回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随后,墨南歌的声音明显带着几分慌乱。
“邓爷爷,你说什么呢?你们怎么可能拖累我?你们永远不是我的负担!”
“你等一下。我马上给你转十万过去。”
邓万遍愣了一下。
“十万?”
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随后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
“行!”
“先救人!”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只要有钱给老杨做手术,其他事情,等人安全了再慢慢算。
邓万遍挂断电话,立刻冲回病房。
他拉开柜子,从里面拽出自己的黑色腰包。
那腰包用了很多年,边角都磨得发白。
里面装着他的身份证,还有一些零碎东西。
他一把抓起,转身就往外走。
脚步快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刚走出病房没多远,迎面碰上回来的几个老伙计。
陈家华一眼看到他,连忙伸手。
“老邓!你真去找南歌了?”
邓万遍脚步不停,头也没回。
“找他?”
“我找钱!”
话落,人已经消失在转角,留下几个老人面面相觑。
找钱?
这意思是……
拿到了?
几个老人眼神慢慢亮了起来。
难道南歌真的愿意给?
他们觉得不可思议,明明昨天墨南歌那电话里的态度……
另一边,邓万遍一路赶到银行。
他是老人机没有薇信,也不会用。
只有采取最简单的方法。
可惜年纪大了,腿脚再快也快不到哪里去。
等他赶到的时候,已经累得直喘气。
不赶不行,银行中午会休息,下班又早。
银行工作人员看着他急匆匆跑进来,“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邓万遍把身份证拍到柜台上。
“取钱!”
“取三万!”
工作人员操作了一下,抬头说道:
“老人家,取三万元需要相关手续……”
邓万遍眼睛一下瞪大:“啥?”
“取个自己的钱还要手续?”
“这是救命钱!人都躺医院了!你们这规定是不是太死了?”
工作人员连忙解释:“爷爷,您别急。”
“不是不让您取,是需要您的身份证确认身份。”
邓万遍愣住:“身份证?”
工作人员点头:“对。”
“身份证。”
邓万遍沉默两秒。
随后松了一口气。
“你早说啊。”他拍了拍胸口,“我还以为又要开什么乱七八糟的证明。”
“比如证明我是我?”
“证明我爹是我爹?”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忍不住吐槽。
“以前听别村里老李头说过。”
“他爹去世了,取个钱还让他爹过来银行证明亲属关系。”
“我当时就想,那他爹都死了,是不是还得从地底下爬出来,到银行跟你们说一句‘这是我儿子’?”
工作人员忍不住笑了一下。
邓万遍也没再耽搁,手续办好后,很快拿到了现金。
几沓红色钞票摆在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真的。
整整三万!
那个小崽子……还算有点良心。
至少这一次,没有骗他。
邓万遍把钱装好,紧紧护在怀里。
一路赶回医院。
“我有钱了!”
刚进病房,他便喊了一声。
几个老人立刻转过头。
邓万遍喘着气,把钱拍在手里。
“交钱!大杨可以手术了!”
在场的老人们,紧绷了整整两天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了下来。
“太好了……”
陈家华看着手里的缴费单,眼眶一下红了。
他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嘴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
“太好了……”
“老杨有救了。”
这句话像是一块压在所有人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了下来。
“快快快。”
“先去缴费,别耽误。”
几个老人连忙围着邓万遍往缴费处走。
他们脚步匆忙。
明明都是一群头发花白、走路都需要慢慢扶着墙的人,可这一刻,却像是年轻了几十岁。
因为他们知道。
他们不是在跑缴费。
他们是在抢杨文辉的命。
缴完费后,几个人又匆匆赶回病房。
病床上的杨文辉依旧蜷缩着。
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额头上满是冷汗。
“老杨。”
邓万遍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听见没有?可以手术了。”
“马上就好了,你再坚持一下。”
旁边几个老人也跟着开口。
“老杨,别怕。”
“熬过去就好了。”
“以后还得一起吹唢呐呢。”
他们一句一句说着。
可病床上的人没有回应,杨文辉已经疼得意识模糊,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白。
那些熟悉的声音像隔着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想回应,可身体却连一点力气都挤不出来。
很快,护士推着病床进来。
“准备手术。”
几个人连忙让开。
看着人被挪到另一个病床,然后推了出去。
直到那扇手术室的大门缓缓合上,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亮起。
几个人才真正感觉到害怕。
医院走廊里,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生死,可当生死落到自己兄弟身上时,依旧控制不住恐惧。
邓万遍蹲在走廊角落,双手撑着膝盖。
他低着头,摸着自己的水烟杆。
可想到医院不能抽烟,又只能狠狠放下。
“唉……”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这老东西……年轻时候身体那么好。怎么偏偏现在……”
他说不下去了。
这个年纪,别说大病,就是一个小手术,都让人心里发慌。
谁也不知道,能不能平安醒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红色的灯亮着,像一块压在所有人心头的石头。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刺眼的红灯,终于熄灭。
随后,绿色的提示灯亮起。
“手术结束。”简单几个字,却让几个老人瞬间红了眼。
陈家华长长吐出一口气。
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出来了……出来了就好……”
护士推着杨文辉出来,“你们家属注意一下。病人麻醉还没醒。等会儿可以叫叫他,让他慢慢恢复意识。”
几个老人连连点头。
“好,好。”
他们小心翼翼跟在旁边,护士将杨文辉重新安置到病床上。
挂好药水、尿袋等几个袋子,检查好各项设备,确认没有问题后才离开。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几个老人围在床边。
刚才还疼得蜷缩成一团、连回应他们都做不到的杨文辉,此刻安静地躺在那里。
脸色虽然苍白,但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想了想护士的话,他们不敢不听。
到老了,他们最惜命。
“老杨?”邓万遍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老杨。”他又靠近了一点,“醒醒。”
旁边几个老人也跟着喊。
“老杨,听见没有?”
“醒醒。”
一个个盯着杨文辉,声音都放得很轻。
生怕吵醒他,又怕他醒不过来。
而此刻的杨文辉,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片黑暗。
很久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
身体不再疼,腹部那种撕裂般的痛苦消失了。
像是睡了一场极好的觉。
直到……
有人一直在喊他的名字。
“老杨……”
“醒醒……”
声音越来越清晰,杨文辉意识慢慢回笼。
他迷迷糊糊想着,自己这是……疼死了吗?怎么还能听见老伙计们喊自己?
难道……
这是来喊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