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舰舱室内,循环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云蔷薇浑身僵立,手指死死攥紧裙摆,真丝面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像被揉碎的花瓣。
原来……
原来他当初那般决绝,竟是为了救她!
这个认知劈入脑海的瞬间,她听见自己血液倒流的声音。
耳膜鼓胀,太阳穴突突直跳。
分手那个雨夜,他没有解释,是因为他不能暴露暗世界的交易吗?
还是说,因为入侵了极乐园,被极乐园的后台智能体反击花费了时间,错过了见外婆的时间?
云蔷薇只觉得自己的心情复杂极了。
她好像也没有给他解释的时间。
在知道外婆晕倒后,她的矛头立即指向了墨南歌。
如今,所有碎片轰然拼合,拼出一个她从未读懂的墨南歌。
酸涩从鼻腔涌上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点铁锈味。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这里。
云辉侧过头。
女儿失魂落魄的模样撞入眼帘。
眼眶泛红却强忍不落,下颌绷成一条倔强的线。
儒雅的眉头紧拧,云辉不得不承认,墨南歌这次确实干了件人事。
救下蔷薇,也救下了联邦数亿民众。
可即便如此,他对墨南歌的印象依旧糟糕透顶。
他望向舷窗外漆黑的宇宙,几颗人工卫星的冷光划过视野。
墨南歌太过离经叛道,行事肆意妄为。
从不按常理出牌,永远我行我素。
一点都不像他们一样,循规蹈矩、踏实立身。
墨南歌作为黑客,单枪匹马断联极乐园,和联邦对抗,以及极乐园事发后不解释,直接逃跑。
他在星舰中爆炸被捕回。
他太不可控,像一把没有鞘的利刃,锋利却也危险。
在云辉眼里,这样的人,给不了蔷薇安稳的未来。
“……手这么凉。”
苍老的声音打断云辉的思绪。
老人家正用掌心裹住云蔷薇冰凉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
老人家浑浊的眼底盛着欣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那颗已经有些松动的虎牙。
云蔷薇遗传了这颗牙,也遗传了外婆笑起来时眼角弯弯的弧度。
“外婆?”蔷薇嗓音沙哑,神色沮丧。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墨南歌了。
“奶奶活了八十三年,”外婆的声音慢慢的,带着岁月打磨后的通透,“什么规矩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过?”
“有些道理啊,越老越明白。”
她瞥了眼女婿紧绷的侧脸,不轻不重地补上一句:“一辈子活在格子里的人,反倒看不清格子外头的东西。”
云辉下颌一紧。
外婆浑不在意,只是将蔷薇的手握得更紧:“那孩子心里装着你,没害过无辜。这就够了。至于旁人怎么看,不必在意。”
她轻轻哼了一声:“我孙女婿,轮得到他们说三道四?”
“不是……外婆,我只是从未了解他,也没有给他解释的理由。”云蔷薇鼻尖一酸,心里很不是滋味。
按理说,极乐园的事情事出有因,她应该开心才是。
毕竟,她不会连累家人了,不是吗?
……
角落里,陆远想起墨南歌坐在病房时,双手被电磁锁束缚,却姿态闲适得问他要烟。
他明明有能力随时逃脱。
却偏要等到链接完成,等到所有用户的神经接驳安全降级,才逃脱。
那时陆远只觉得矛盾,捉摸不透。
此刻,他终于读懂了那份矛盾背后的逻辑。
墨南歌不是滥杀之人。
断链,是为阻止那场席卷联邦的成瘾危机。
续接,是为不牵连无辜。
从头到尾,他都有自己的底线与坚持。
只是从不用言语解释,只以行动划界。
陆远唾骂了一声:长张嘴不行吗?
他没想过,联邦炮击墨南歌星舰的时候,可没等他张嘴。
而他,也从来没有把墨南歌的话听进去。
……
审判系统的光幕在法庭中央展开,像一面悬浮的瀑布。
画面里的墨南歌站在极乐园虚拟后台核心,周身裹挟着冷冽的戾气。
数十块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锋利的轮廓。
他穿着那件云蔷薇送他的黑色高领毛衣,袖口已经磨出毛边。
云蔷薇这才注意到,她蜷缩了一下手指。
“失恋了。”
墨南歌在极乐园发布公告,言语张狂。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是云蔷薇最熟悉的腔调。
每次他故意惹她生气,就是这个调子。
“我要断开链接,”他指尖悬停在主控台上方,骨节分明的手在蓝光中近乎透明,“让你们三亿人为我的爱情陪葬。”
屏幕上的倒计时正在跳动:00:00:07。
那是神经毒素在虚拟神经回路中扩散的临界时间,超过这个节点,三亿用户将不可逆地沦为电子毒品的奴隶。
他的食指悬在确认键上,忽然顿了顿。
他的指尖重重落下。
遍布屏幕的数据链接线瞬间从源头崩毁,绿色代码寸寸碎裂,像被点燃的引信,一路烧向无数终端。
无数用户的神经接驳被强行切断,极乐园构建的虚假极乐轰然坍塌。
有人尖叫,有人哭泣,有人在虚幻的撕裂中呕吐。
他站在崩塌的数据洪流里,眉梢微挑,低声呢喃。
但记忆画面捕捉到他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却奇异地清晰:
“要不是为了云蔷薇,谁有空管你们死活。”
顿了顿,嫌弃地啧了一声:
“真是麻烦,还得额外摧毁源头。”
……
法庭的穹顶高得离谱,声音往上飘,撞在吸音材料上,碎成细小的回响。
先前铺天盖地的谩骂、根深蒂固的偏见,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那些被从电子毒品里救出来的民众呆立原地。
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下意识摸向太阳穴,那里还留着神经接驳的疤痕。
过去三年,他失眠到需要每晚都要靠极乐园的白噪音安抚入睡。
极乐园的链接断开,让他的睡眠质量直线下降。
没有睡好的他,眼睛赤红,脑袋每一根神经都在抽痛,肩颈也酸得像在重力室待了很久。
因为不得安眠。
他恨过墨南歌,在匿名论坛发过一百多条诅咒,甚至送钱给联邦请求给墨南歌死刑。
此刻他得到真相后,内心几乎被撕裂。
害怕从肩颈爬到脑袋。
虽然他说睡不好生不如死,但他也就是说说而已。
他可不想被精神毒品支配,自己变成一只丧尸!
如果不是强制断链,他大概会永远沉溺下去,直到现实里的身体衰竭而亡。
“我……顺带被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