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紫雾缓缓消散，下方光景展露在二人眼前。
一头万丈之大的凶兽伏于大地之上，它周身覆满层层叠叠的紫鳞，鳞甲之上流转着幽晦暗光。
它躯干形似虎豹，头顶一对弯角，向上虬曲，锋芒好似要刺破苍茫天穹。
身后拖曳着九条长尾，每一尾色泽不同，尾尖皆长着蛇首，红信吞吐不定，嘶嘶作响。
身下八条长足延展，肢节修长，形态酷似蛛类。
这凶兽难以归入任何一种异兽谱系，更像是万千凶物的形体糅合，是诸般狞恶之相集于一身的怪物。
“吼……”
瞥见彭飙与龙木千山，凶兽一双赤目中煞气弥漫，昂首发出一声惊天咆哮。
若非塔内大阵化作的灰色大网紧紧箍锁着它的身躯，束缚之下令它无法动弹，它早已扑来，将二人吞噬。
但纵然困于大阵，那溢散而出的滔天凶煞依旧穿透巨网扑面而来。被这股煞气一冲，彭飙只觉气息骤滞，胸中不禁生出些许寒意。
这头巨兽带来的威压，远胜灵禅那般道祖境至强者。
这还是它被部落塔镇压无数年、此刻处在极度虚弱之时的情况下。
这般足以灭世的凶物，竟要自己出手降服？
心念至此，彭飙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的望向龙木千山，淡淡道：“你所言的‘天’，我已看到。”
“但龙木盟主叫我降服此凶物，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龙木千山与彭飙对视，开口道：“大人，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欲登临绝巅，总要直面莫大凶险……”
彭飙语气冰冷的打断他：“这不是凶险，这是去送死。”
龙木千山淡淡一笑，缓缓道：“大人莫要觉得此凶不可战胜。”
不等彭飙开口，他话锋陡然一转，继续道：“修行之路，有人专修肉身，有人苦修元神，亦有人肉身元神同修，此言可对？”
彭飙眉头微蹙，道：“你究竟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龙木千山灰色瞳仁内精光一闪，他低头俯瞰下方巨兽，沉声道：“我是想说，大人不妨将这凶物，拆作两物看待。”
“肉身是肉身，元神是元神。”
此话落进耳中，彭飙顿时灵光一闪，连忙问道：“你的意思是，它的强大之处在肉身，而不是元神？只要逼出它的元神，便可将之降服？”
龙木千山轻轻摇头：“不，它并无元神，只有原生意识，这份意识与肉身浑然一体，无法被逼出。”
“那你方才这番话用意何在？”彭飙反问。
龙木千山收回视线，正视彭飙，神色郑重道：“我族有一古法，可令大人进入此凶物体内，直面它的意识。”
“届时，它肉身之力便毫无用处，大人只需将其意识降服，便可将意识连同庞大肉身一同炼化。借此机缘，大人便可踏入你们口中的道祖之境。”
彭飙闻言，心神巨震。
他垂眸凝望下方那如巨山一般庞大的躯体，其散发的滔天煞气与澎湃气血翻涌不休，连部落塔形成的巨网大阵都难以完全压制。
倘若真能炼化这具肉身，自己肉身之道足以踏入巅峰，开启第八道门，直入道祖之境。
此法，可行！
想到此，彭飙深吸一口气，看向龙木千山，点头道：“你若觉得可行，那便去做吧。”
“只是在此之前，先调养好伤势。”
此前大战，灵禅与紫薇大帝自爆，导致龙木千山躯体残破、双臂尽失，自返回族中后，他便带彭飙进入部落塔，一直无暇疗伤。
听闻此言，龙木千山浅淡一笑，缓缓摇头：“不必了！”
说罢，他便身形一晃，飞出了塔门。
彭飙见状，不明其意，立刻紧随其后，一同出了塔门。
待来到塔外后，彭飙抬眼一望，顿时一愣。
只见部落塔前方一片人影，无数混沌族人已齐聚于此。
有男有女、有老有幼，年老者面庞沟壑纵横，饱经岁月，年幼者才及成人膝头。
但无论是谁，皆眼神坚定，面容紧绷。
先前对抗灵禅等人的一众混沌族强者，尽数立于人群前列，他们身上伤势依旧，并未去疗伤。
龙木千山飞掠至族人最前方，面上噙着浅笑，目光缓缓扫过族中众人，微微颔首致意。
最终，他的视线停在一名高不足三尺、小脸紧绷的幼童身上。
“一尘，你可惧？”
幼童脆声应答：“回老祖，一尘与爹娘、族人同在，无所畏惧！”
龙木千山含笑点头：“好孩子，你比老祖我幼年之时，更为勇毅。”
一尘闻言咧嘴，露出稚嫩乳牙，小脸上漾起一抹骄傲。
立于他身后的夫妇望着自家孩儿，眼底翻涌无尽悲戚，却紧紧咬牙，缄默不语。
旁边几名白发老者高声大喝，声浪滚滚：“少盟主！我等等这一日，已经等了无数岁月！”
“为镇杀这该死的‘天’，多少先辈踏入塔内，再也没能出来！”
“今日，我等定要让这畜生死！”
老者们神色激昂，声声嘶吼，尽显悲壮。
彭飙望着眼前一幕，瞬间洞悉了他们的打算，心底掀起一阵惊涛。
龙木千山转身回头看向彭飙，展颜一笑，没有多言，而是就地一坐，开口朗声吟诵起来。
“混沌真火，燃我残躯……”
“生何所惜，死何所惧……”
“焚体诛凶，偿先祖憾……”
“万念千哀，尽化烟磨……”
他的身后，无数混沌族人听到此吟诵，齐齐盘坐而下，跟着龙木千山一同诵唱起来。
男声沉厚、女声清婉，老者声线苍老沙哑，孩童音调清脆，慷慨的呐喊与低沉的悲歌相互缠绕，万千声浪交融一处，化作一曲响彻天地的种族哀歌。
“混沌真火，燃我残躯……”
“生何所惜，死何所惧……”
“焚体诛凶，偿先祖憾……”
“万念千哀，尽化烟磨……”
“轰……”
沉闷之声响起，无数灰蒙蒙的混沌真火自每一名混沌族族人头顶凭空升腾而出，万千道烈焰融合，汇作一片灰色火海直冲而上，整支族群也被尽数包裹。
漫天灰焰映入彭飙眼底，他瞳孔震颤，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直到此刻，他方才明白，此前龙木章图将死之时，他向对方许诺，会竭尽所能护佑混沌一族时，对方为何会轻轻摇头。
对方并非不信，而是他们已经不需要他的承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