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北墙战斗进入白热化。文丑不计伤亡地投入兵力,正面垣墙下堆积的尸体已经超过了两百具,但袁军踩着同袍的尸体继续冲锋,一波接一波,没有间歇。
孟珙的弓手射空了箭囊,弩机的皮弦因为连续发射而发热变软,射程和穿透力都在下降。正面战场非常胶着,暂时谁也奈何不了谁!
可就在这时,东侧滩涂上的芦苇丛轰然炸开。
王彦章一跃而起,赤足踩在泥浆里,手中铁枪一抖,枪尖上积着的河水甩出一道银弧。他身后五百名埋伏了半夜的精锐同时暴起,喊杀声如惊雷般在东侧炸开。他们离东侧外围垣墙只有不到五十步,这个距离对于冲锋的锐卒来说不过几个呼吸。
垣墙东段的守军孟珙没有调走,暂时还有差不多三百来人。但是大多数人都在内墙上防御,外围的垣墙人数并不多,而且最致命的是,这里因为地势原因,没修建箭塔,所以也没注意到东侧被人摸黑过来了!
东侧蜀军听到喊杀声回过头时,王彦章已经冲到了墙根底下。他没有等后面的士卒,也没有找梯子或绳索,而是借着奔跑的惯性一脚蹬在垣墙根部的土石上,铁枪往墙头一插,枪杆弯成满月,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像一头猎豹翻上了墙头。
墙上的蜀军士卒看到这一幕,都张大嘴巴目瞪口呆,这外墙虽然矮了一点,但也足有三五米呢,这大汉竟然就这样简单的翻上来了!
不等蜀军反应,王彦章的铁枪已经横扫而出。枪势挟着风雷,将两个守军士卒同时抽下墙头,甲叶在空中崩散。后面其他蜀军也顾不上继续对后面的袁军放箭了,都拿出武器对翻上来的王彦章围剿过来。
但是,王彦章在这个战场上还是太超群了,他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手里铁枪舞得是虎虎生威,铁枪横扫,每一击都将挡路的蜀军士卒连人带甲抽飞出去!
他的枪法是大开大合的战场枪术,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枪都奔着破阵而去,枪尖所过之处,蜀军士卒纷纷倒地。每次出手就能精准带走一条人命,有时候甚至是两条,他力气大到可以一枪贯穿两个士兵……
对蜀军来说更残酷的消息是:有了大将在前面牵制,王彦章身后的士兵一路上几乎畅通无阻,都来到墙边,跟着翻上垣墙。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东段垣墙就被撕开了一道缺口!
“东墙失守!王彦章正在向内墙推进!”传令兵的声音带着慌乱。
孟珙瞳孔皱缩:现在正面的垣墙虽然也破了,但是有大量陷坑和箭塔还可以阻止袁军接触内墙,但侧翼可没有这个配置了,外围破后,如果没有士兵阻拦,冲到内墙下也不过喝水那么简单。
而现在,孟珙已经没有机动部队了,他在早上时候,刚把所有队伍都派来正面阻击敌军大部队。确实没想到,那侧翼防线竟然被王彦章一个人给摧毁了……
“传令,正面守军收缩,退入到内墙。”孟珙的声音沙哑但清晰:“外部的箭塔全部放弃,弩手全部撤到内墙后。”
退守内墙,就意味着放弃了外面十来座箭塔,这些箭塔可是对敌军杀伤最多的工事。虽然不舍得,但是必须这样做,因为孟珙心里清楚,撤退的不及时,自己反而可能会死伤更多的人,孰重孰轻,他还是分得清的!
王彦章的东侧突袭,彻底改变了战局。正面文丑趁蜀军动摇之际,一口气突破了垣墙北段,两面夹击之下,垣墙防线全面崩溃。孟珙被迫退守最后一层内部矮墙,而此时他手中能战斗的士卒已经不足一千五百人。
说实话,这个结果比孟珙预想的快了两天,他本来觉得外围自己的布置能够拖延至少三天时间呢。可他没和赵军交过手,还是低估了王彦章的勇猛,和田丰对于战机的把握,袁绍的明星阵容确实有点说法的。
当孟津港外围所有的防御体系全部沦陷之后,就变成了最朴实无华的守城战了。蜀军仍然可以依托最厚的内墙进行防守杀敌;而袁军想要攻破这最后一层,仍然需要付出不少的代价……
接下来的几天,孟津港变成了一座血肉磨坊。
孟津港的最后一夜,黄河的水面泛着幽暗的铁灰色。
从北岸登陆算起,袁军已经连续强攻了七天。这七天里,孟珙把每一支箭、每一块滚石、每一桶金汁都用到了极致。他指挥着守军,将袁军每一次冲锋都变成了绞肉机里的血肉。
但袁军太多了——王彦章的先锋打完了,眭元进顶上;眭元进的兵打残了,蒋义渠又带着新的生力军压上来。文丑把两万大军分成三班,昼夜不停地轮番冲击,不给孟珙任何喘息的机会。
第七天清晨,袁军发动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一次攻势。文丑亲自督阵,将所有云梯都推了上来,后续的步卒甚至不再等待云梯搭建破墙,直接踩着满地的尸体往内墙上攀爬。
内墙上的蜀军弓手射空了箭囊,开始用石块、用刀柄、用一切能拿在手里的东西往下砸……
到中午时分,孟津最后的内墙大门也摇摇欲坠,马上倒塌,城楼上基本上三分之二都是袁军了,蜀军也越来越少,城楼上也站不住了。
孟珙看着自己身边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到极点的计算。
“传我命令,全军撤退!”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我们不再守一下吗?城门还没破呢……”
“守不住了,袁军起势了,我们没必要浪费兵力。”孟珙的声音很平:“速速传令,按第三套方案,交替掩护,退往洛阳。伤兵先走,能拿武器的断后。”
说完之后,孟珙亲自带着最后三百人断后,在矮墙前又挡了袁军整整一个时辰。他才带着残余的几百人,沿着预先勘察过的路线向西南方向撤退。
当天下午,孟津港已经插满了袁军的旗帜……
这一战,蜀军在孟津港的两千守军阵亡一千六百余人,最后随孟珙撤出的过三百来人。而袁军在孟津港的河滩上、鹿角间、壕沟前、垣墙下,扔下了超过两千具尸体,伤者也有两三千,送回了河北。
文丑站在孟津港的废墟上,望着西南方向洛阳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田丰走过来,低声说:“伤亡太大了。两万大军,还没到洛阳就折了四分之一。”
文丑的声音沙哑,七天没怎么合眼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孟津港我们必须拿下来。否则连洛阳的城墙都摸不到。”
他转过身,看着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卒。“传令全军,休整一日,明日南下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