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长沙城外的蜀军营地便有了动静。
伙夫们早早起来生火做饭，炊烟从营地里一柱柱地升起来，被晨风吹散成一片淡淡的薄雾。
将士们吃过早饭之后，开始列阵整队。刀盾兵在前，弓弩手在后，步卒在两翼展开，阵型不算密集，但拉得很开，沿着长沙城的东、南、西三面依次铺排开来。关胜骑在马上，远远看着城墙上的动静，城头的楚军旗帜在晨光中低垂着。
“开始吧。”关胜抬了一下手。
盾牌兵率先上前，举着大盾排成两排，弓弩手跟在盾牌后面，小跑着推进到了城墙外大约一百五十步的距离，这个位置已经在弓弩的射程之内了。
城头的楚军看到蜀军推进，立刻紧张起来，有人探出头来张望，有人端起了弓弩准备还击！
“大将军，蜀军攻城了，咱们要放箭吗？”
蔡瑁一巴掌扇在这个校尉的脑袋上：“你是不是蠢啊？哪有人攻城就这三百来人来的？很明显这些人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且看看情况再说！”
蔡瑁说的没错，蜀军过来的只有三百来人，七八十名盾牌手，三百名弓弩手！
但蜀军的弓弩手并不急着射箭，而是先蹲下来，从背后的布袋里掏出一捆捆的箭矢——这些箭矢的箭头包着布，布上绑着纸卷或者树皮卷，里面塞着昨晚写好的那些信。
也有不少是直接绑在箭杆上的，用的不是箭镞，而是削钝了的木制箭头，射出去不求伤人，但求能稳稳地扎在城墙上或者地上，主打一个和平！
“放！”
一声令下，数百支带着信的箭矢同时射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越过城墙落入了城内，有的扎在城楼的木柱上，有的落在城墙内侧的甬道上，有的运气好的直接被风带进了城中的街巷里。
城头的楚军猝不及防，有人下意识地低头躲闪，却发现那些箭矢飞过来的时候毫无杀伤力，轻飘飘的，落在地上也只是啪嗒一声。
有人弯腰捡起一支，看到箭杆上绑着什么东西，拆开一看，是一封写满了字的信。那人皱着眉头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慌忙将信往扔在地上，还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注意到自己。
第一轮散射之后，蜀军的弓弩手没有停歇，继续上箭、拉弦、发射。他们没有固定的目标，也不需要瞄准，就是朝着城墙方向均匀地抛射过去。
箭矢一批接一批地飞入城内，城内越来越多的楚军士兵开始偷偷捡箭、拆信，有人看了一眼就脸色发白地扔了出去，有人看完之后默默把信纸揣进怀里，有人看完之后还和身旁的袍泽分享一下……
没有人大喊大叫，但那些书信上的内容像火种一样，悄无声息地在城中的每一个角落里落了下去，等着什么时候被风吹起来。
蔡瑁当然也看见了，他的眉头拧了起来，信上写的内容他看了一遍就记住了——“除蔡瑁、蔡京外，其余人皆无罪，且官复原职，赏百金；提蔡瑁、蔡京人头者，封千户侯，赏万金。”字迹整齐，落款处盖着蜀军帅印。
蔡瑁的牙关咬得咯吱响，把信纸揉成了一团，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紧。
“传令下去，所有捡到的信全部交上来，谁敢私藏，按军法处置！派人把城里的信都收了，一支箭都不许留！”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火气从他握紧的拳头和铁青的脸色里透出来，没有人敢违抗。一队队的士兵被派出去沿街收缴那些飞进城中的箭矢和书信，有主动交的，有偷偷藏起来的，更多是扔在了地上，不敢去触霉头……
城外的蜀军可不仅仅只针对北边城门，其他三个门都是如此，反正主打一个万箭齐发。庞统说了，今天不把信射完，不能休息，这就是蜀军今天的军令！
外面蜀军射的欢，里面的楚军收缴工作也忙忙碌碌了，几乎进行了一整天，最后收集起来堆在城内的信纸等摞了半人多高。蔡瑁亲自看着人把这些信全部烧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橘红色的光映着他那张阴沉到极点的脸。
可他心里清楚，看到的肯定不止这些，暗中藏起来的更不知有多少。他为了以儆效尤，当天下午就砍了七个议论书信内容的人，血溅在城墙根下的泥地上，把围观的人吓得脸色惨白。
可那股子寒意只维持了不到半天，到了晚上，依然有人在夜里小声嘀咕。城墙上的士兵不敢明着说话了，但眼神里的东西瞒不了人——那是一种开始松动的东西，像是原本紧紧攥在一起的指头，被人一颗一颗地掰开了。
蔡京是个脑子转得快的人，他看到蔡瑁砍人的做法收效甚微，便换了路子，开始挨个去安抚那些将领和中层军官们。
他带着酒菜去每个城楼上都走了一圈，跟值守的将领们称兄道弟、推杯换盏，满脸堆笑地说蜀军这是妖言惑众，是想用离间计让咱们自乱阵脚，真正指望的还是城外的兵马打进来。他又让库房开了粮仓，给将士们每人多分了一份肉食，说是奖赏大家守城的辛苦。
城内的风声暂时被压下去了一些，但那种压就像是往一锅沸水上盖了个盖子，热气还在底下翻腾着，只是暂时看不见罢了……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蜀军伤亡零人，射进城内的箭矢和书信几千支。楚军这边死了十个——三个是被射进来的箭矢正巧砸在要害上的倒霉蛋，七个是被蔡瑁气急败坏砍掉的，也是倒霉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