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习爬到了还完好的城墙上头,望着城外楚军大营中那些歪歪扭扭的白幡,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来,江陵城头的白幡猎猎作响,和远处楚营的白幡遥遥呼应。
他待了一会儿,便转身走下城头,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高将军死了,城还要守,仗还要打,他不能像蔡瑁那样坐在那里发呆。他是现在江陵城中职位最高的将领了,如果他垮了,这一千多号人和江陵城就真的完了。
他来到暂时放置着高长恭尸体的屋内,烛火映着高长恭苍白的面孔。在高长恭的侧边,新多了一个棺木,是高贞的,高贞被人从战场上抬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这个亲卫队长拼了自己的老命,保住了高长恭的尸体没有受辱!
冯习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眼眶发红,但没有流泪。他在心里说:“高将军,你走了,我替你守着,不管守得住守不住,我都守。”
江陵城还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像一个浑身伤痕累累的巨人,喘着粗气,咬着牙,不肯倒下。
这一夜,冯习没有睡,天色将亮时,他终于处理完了所有能想到的事务——伤兵安置、物资清点等等,一件件安排下去。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声音也很稳,只是眼底的血丝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织了一张红色的网。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远方已经亮起了鱼肚白,这一个非常漫长的夜晚终究还是过去了。
“传令,让兄弟们起锅做饭,早些吃饱,准备战斗,蔡瑁是不会放过今天的机会的!”
正如冯习所料,在城外楚军大营中,蔡瑁也在想同样的事。
他坐在帅帐门口一夜没合眼,天亮之前终于站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转身走进帐中,看了一眼常遇春的遗体,又看了一眼趴在父亲身边睡着的常茂,没有叫醒任何人,又自己走了出去。
“传鲍隆来见我。”他对帐外的亲兵说。
鲍隆来得很快,手里还抱着一摞刚清点完的伤亡名单。蔡瑁接过名单,扫了几眼,放在一边。
“明天,哦不对,今天继续攻城,天一亮就继续!”
鲍隆愣了一下。“蔡将军,常将军刚走,将士们士气太低落了,是不是缓两天……”
“缓两天,蜀军的援军就到了。”蔡瑁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主帅的副将:“谢玄在江面上能挡住多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援军早晚会来。在援军来之前拿下江陵城,这是常将军的遗愿,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天边露出第一缕鱼肚白的时候,楚军大营中响起了集结的号角声。那号角声不像往常那样嘹亮雄壮,而是低沉而压抑,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黑暗中发出的低吼。
城头的蜀军听到号角声,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刀枪。冯习从值房里走出来,站在废墟前,这是之前高长恭站立的地方!
“兄弟们,都做好准备!”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守军的耳朵里:“他们要来了!”
城外,鲍隆接过常遇春的位置,带人冲进了城内的废墟战场。他虽然想暂缓两天等兄弟们恢复下士气,但蔡瑁说的也对,他们等不起了,万一过两天蜀国援军回来了呢?
所以,鲍隆不再犹豫,就带着人发起进攻了——他心里头盘算得清楚:江陵城就一个高长恭有点本事,现在高长恭死了,城里那些残兵败将不足为惧。
他只要能破城,功劳就是他的了。至于常茂,蔡瑁没让他上战场。那孩子哭了一整夜,眼睛肿得像桃子,走路都在打晃。蔡瑁不忍心,让他留在营里给常遇春处理后事,等着把尸体运回长沙厚葬。
想象的很美好,也没毛病,但事实却很残酷。
楚军的攻势远远不如常遇春在的时候凌厉。这支军队几乎是常遇春一手选拔操练出来的,每一个百夫长、每一个校尉都是他亲自点过的人。
将士们习惯了听他的号令,习惯了他的节奏,甚至习惯了他骑在乌骓马上冲在最前面的那道身影。鲍隆再怎么卖力,终究是后来居上,配合起来处处别扭,令旗挥下去,各队的反应慢了半拍,冲锋的时候阵型脱节,变阵的时候又挤成一团……
更要命的是军心。不少楚军将士昨天亲眼看到了常遇春的尸体——那个在战场上从不倒下、号称“常十万”的男人,浑身是血地躺在门板上,脖子上的伤口翻着白肉,脸色青灰得像个死人。
他们除了悲伤,还有一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胆寒。常遇春都死了,这仗还能打赢吗?谁都不想成为下一个躺在门板上的人。怯战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营地里蔓延,虽没有人明说,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打鼓。
蜀军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按常理说,高长恭死了,蜀军也该垮了。主将阵亡,士气崩盘,这是战场上最常见的剧本。
但江陵城内的蜀军没有退路。城破了他们是死,弃城逃跑也是死,死战到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而且只要守住城,那就是天大的功劳,说不定就是第二个南郡将军!
在这样的‘无退路’逼迫之下,一千多残兵臂缠白布,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咬着牙根守在废墟之间,像一群被逼到绝路的狼,凶狠得让人害怕。高长恭死了,但这座城还在,他们不能让这座城在高长恭死后丢掉。
说白了,两支队伍差的其实就两个字:退路。
楚军有退路,他们打不过可以撤回长沙,撤回去还能偏安一隅苟活几年。将士们不懂什么叫做‘亦当剩勇追穷寇’的战略大局,他们只知道现在冲上去可能会死,不如等到收兵撤退,回到长沙就能活下去……
这个念头像一根绳子,拴在每个人心里,冲锋的时候拽着他们,让他们迈不开步子。蜀军没有退路。身后就是江陵城,城破了他们连个葬身的地方都没有。没有退路的人是最可怕的,因为他们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