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贞记不清自己砍翻了多少人,也记不清自己身上多了多少道伤口。左臂被划了一刀,后背被捅了一下,额头上被砸开了一道口子,血流进眼睛里,世界变成了一片暗红。
他的战马在混战中被人一刀砍断了后腿,栗色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轰然倒地,把他甩出去老远。
他从地上爬起来,吐掉嘴里的血和土,一瘸一拐地走回去,弯下腰,将高长恭的尸体从地上背了起来。
庆幸的是,他来得很及时,他的兄弟们成功挡住了最前面那拨楚军,让那些眼里都是功劳的楚军稍稍被鲜血刺激,止住了些脚步。好让高长恭的尸体没有受辱,至于尸体上的伤痕,那是荣耀!
高贞把高长恭的双臂搭在自己肩上,用腰带将他的身体固定住,右手握着刀,左手托着背上的人,一步一步地往蜀军阵地的方向退。
他每退一步,都要砍一刀。楚军追上来,他就砍;有人从侧面扑过来,他就砍;有人从后面包抄,他还是砍。
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刀,也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只知道右手的刀越来越重,左肩上的人越来越沉,脚下的路越来越长。
他的左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每迈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剧痛从膝盖一路窜到头顶,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但他没有停下,一步都没有停下,哪怕每一步都像是在把那条残腿往刀刃上踩,他也没有停下。
他的身上已经被血浸透了,有自己的,有楚军的,还有高长恭的。血顺着他的衣角往下滴,在身后的碎石地上留下了一道蜿蜒的红线,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从废墟间一直延伸到蜀军阵地的方向。
“滚开!都给滚开!”他嘶哑着嗓子吼,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刀在他手中疯狂地挥舞,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楚军实在是太多了。他砍倒一个,又涌上来两个;砍倒两个,又涌上来四个。他的刀越来越慢,力气越来越小,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模糊。一个楚军的长矛从侧面刺过来,捅进了他的腰侧,他闷哼一声,挥刀砍断了矛杆,但另一个楚军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举刀就要砍向他背上的高长恭。
高贞猛地转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一刀。刀刃砍在他的后背上,切开铠甲,切开皮肉,切到骨头。他没有叫出声,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身体往前踉跄了两步,但背上的高长恭被他护得稳稳的,没有受到丝毫损伤。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和人喊声。
冯习派的人到了。
几十名蜀军从阵地中冲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校尉,姓赵,是冯习手底下最能打的一个。他看到高贞背上背着的人,看到高贞浑身浴血、身上插着好几根短矛、后背被砍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却还在挥刀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保护高队长!抢回将军遗体!”赵校尉嘶声吼道,带着人像一把尖刀插进了楚军的追击队伍中,硬生生将楚军的追兵截成了两段。
高贞终于撑不住了。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但在倒下的那一刻,他还是本能地用身体护住了背上的高长恭,没有让将军的遗体接触到地面。
几个蜀军冲上来,七手八脚地从他背上解下高长恭的尸体,抬起来就往阵中跑。高贞被人架着,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流下一摊血,直到他亲眼看到高长恭的尸体被抬进了蜀军的阵线,他才终于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像一堵倒塌的墙一样,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他终于坚持不住了,他用自己的性命夺回了高肃的尸体,好让这个提拔自己、对自己有恩、有着倾城相貌将军死后没有受辱,他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将军,好在夺回了将军的尸体后,可以让他内心的负罪感稍微减轻了些,也算是可以安然离去了……
高肃和常遇春同归于尽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了。
与此同时,楚军也暂停了攻城活动,因为常遇春的死也完全打断了楚军的进攻节奏,楚军也暂停了一切的进攻,在城内的楚军后退了几步,开始原地待命,他们大多数人目送常遇春的尸体被抬出去,是亲眼看见了,内心也是非常吃惊,也是不敢相信神勇无敌的常将军竟然就这样死了……
而江陵城内,蜀军的阵地内,哭喊声也是不绝于耳:
“高将军战死了!”
“高将军……没了!”
“他和常遇春同归于尽了,临死前还杀了常遇春,高将军好样的!”
哭喊声此起彼伏,从阵线的一端传到另一端,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那些在城头苦战了数日的将士们,那些浑身是伤、疲惫到极点的汉子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像是被人从胸口挖走了一块肉。
有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有人跪下来用拳头砸地,有人仰天长嚎,声音像受伤的野兽。一千多人的残阵,哭成了一片,哭声在江陵城上空回荡,连城头的旗帜都被风吹得低沉了下去,像是在默哀。
冯习站在阵前,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渗出血来。他的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究没有哭出来。他是现在蜀军中最高的将领了,也是高长恭出发前专门叮嘱过的人:“若我回不来,你就是主将,要守好江陵城!”
现在回头看看,可能高长恭早就抱着必死之心去和常遇春决斗了,能换了他就值了!冯习心里也懊悔,懊悔自己早点没想到这一层,要不然,也能去拦一下高将军,再不济也可以多派人去帮助他,保护他啊!
冯习内心除了伤悲之外,还有愧疚,他的鼻子酸酸的,胸口闷闷的。但是他不能哭,他要是哭了,这仗就没法打了。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声音嘶哑却震耳欲聋:“都给我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