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培阳把药匣放回架上,走到桌边。
“先别往信上写我的名字。”
莫归晟刚铺平信纸,听见这句话,便将笔搁住。楚梦丹也把兽苑附来的几段日子推到中间,等他往下说。
“我想去,可顾师叔还没准我在外面过夜。”莫培阳说道,“暖渠来回不过一日,去旸城,光到赭青就得在路上宿。若为了等我,把你看灵兽的日子一回回往后挪,也没这个道理。”
“我们可以挑靠后的那几日。”楚梦丹道。
“挑了以后,我还是去不了呢?”
他这回问得很认真。前些日子几个人总围着自己转,出去取药,回来复查,连一趟修渠也得先看他的脸色。他当然知道大家没有嫌弃,可若连楚梦丹去看自己的灵兽都要等着,往后凡事便又绕回那张药单上了。
莫归晟想了想,答道:“明日先问顾师叔。我把路程和住处写上,若仍不合适,你便留在这里。我们探视完,照约回来。”
“这就成。”莫培阳道,“我也没说你们可以在外面玩到忘了回。”
楚梦丹笑着把预约纸收好。莫归晟写信时,没有再用“我们三人将至”,先把兽苑来信的事情告诉郭林,问赭青近来有没有去旸城的舟,以及学堂能否留两间短住的屋子。
次日,顾幻生看过路线,并没有因暖渠那一趟无事就松口。
莫培阳近来的掌冷肩热少了,夜间调息却还得看当天用了多少力。城中慢行后可以按原来的间隔温养,若白日一路颠簸,晚上又换了落脚地方,究竟会不会有变化,他自己也没有试过。
顾幻生让他先将有一日忘记歇息、夜里醒过两次的情形说清,又问了血火兽当晚的反应。
莫培阳原以为只是睡得不好,被问到这里,才想起血火兽也曾半夜掀开食盆,在院里走了一阵。他把这件小事补上,顾幻生便叫他继续记,暂不许跨城。
从灵研所出来时,莫培阳倒没有方才那么闷了。
“幸好信还没写死。”他说道,“若已经答应去,又得找理由。”
莫归晟本想安慰两句,见他自己先说出来,便改问接下来怎么练。莫培阳打算先把白日用力和夜里温养接好,等能在城外近驿住一宿,再谈远的。苏墨也留在宁西,能陪他看药,却不再独自拿着几张单子便替全队定方。
何宇与罗小茜听说此事,都没有提出随行。
何宇肩膀尚不能久负重,族中给他换了轻一些的练习石,他每日得回去试。罗小茜踝边的肿虽消了,落地发力仍有一侧不稳,正等族里重新验她的踏步。二人问明归期,便各自把要捎回赭青的东西挑出来,大半是上次答应给学堂看的普通图样。
“这些给人看得懂的。”罗小茜翻到一张只画了三根木桩的纸,“别把你后来添满小字的那几张全塞进去。何宇看过都说头疼。”
“我那是看你写的字头疼。”何宇说道。
两个人又争起纸上那条横线究竟指哪一边。莫归晟听着,忽然觉得这次分别与此前不同。大家仍惦记一起出去,却也知道留在城里并非只能等旁人回来。
第六十日,郭林的回信到了。
学堂有空屋,去旸城也有定期送货的灵舟,只是不能像上回参赛时那样随到随走。他把近两趟的日子写在后面,又夹了一张郭文茜的便条,说她也要到旸城买东西,若时间合适,可以在赭青见面再谈。
莫归晟看着那几行字,有些好奇。郭文茜没有写“正好陪你们”,只问楚梦丹准备在旸城住多久,自己还有两处要去验货。
他把来信给楚梦丹看过,二人选定先回赭青,再接去旸城的舟。同时另托驿路把日期送往兽苑,不因人已经上路便让苑中空等。
第六十二日清晨,两人到了宁西的舟台。
这回没有顾幻生领着,也没用异宝阁专门备下的灵舟。他们买了商舟的两个舱位,行囊与灵兽所用物品分别称量,单是雷奔牛用的那袋粗粮,便叫管事重新拨了一回算珠。
“出舱放兽有地方,但得等停舟。”管事叮嘱道,“舱里养水物的,水盆盖稳。上次有人打翻半盆,湿了下面三包药材,赔的比船钱还多。”
楚梦丹将盆盖的扣绳又紧了一遍。
莫培阳送他们到验签处,递来一只短布包,里面是修渠后重新绞好的绳。勒过手的旧绳已经淘汰,留下几段完好的,仍能缚行李。
“真见着小鼍,替我看看它能不能吃下那么大一块虫肉。”他比了比手指,“上次你说尺把长,我总想成一个小牛犊。”
楚梦丹听得失笑,答应回来画给他看。莫归晟拍了拍他的肩,避开鳞纹所在的位置,才登上商舟。
商舟沿昆仑北麓向东而行。顾幻生上回用近两日便走完的路,这艘舟却要落下两次,添货、换人,顺带让牵引与护航的灵兽休息。领舟的五阶修行者早已把停靠处定好,不因几个年轻乘客想早到,便冒着夜风赶路。
第一处驿台停舟时,雷奔牛比人还急。楚梦丹领它走到卸货场边,先让前蹄踩实,再引到饮水槽旁。小金则嫌一旁驮兽甩水,跳到莫归晟肩上,不肯同去。
莫归晟原先替它装了干净的布垫,到了地方才发觉布垫压在箱底,只好蹲下来拆绳。小金在肩头等得不耐烦,三尾几次扫过他的脸,他偏又腾不出手去挡。
楚梦丹看他忙乱,把海妖抱回自己这边,笑道:“还没添一只新兽,行李便已经找不过来了。”
“回去得重新分。”
“这句话我替你记着。”
到了第二日,莫归晟便把常用的水盆、垫布和食料分别放在手边,少翻了许多东西。兔子头在歇脚时肯沿干地走一走,回舱后便伏着养息;他没有为了省下几步路,让它挨个替人搬运。
第六十四日傍晚,商舟终于降在赭青城外。
郭林站在验货棚旁,一眼便认出了他们。他先朝后面望了望,见果真没有莫培阳,才问在宁西留诊的情形。莫归晟把顾幻生的安排说给他听,郭林没有多劝,只接过一只装图样的轻袋。
“文茜也在学堂。她原想来接,蝶妖那边正好要换食,叫我别让你们先往旧屋跑。”
莫归晟本已望向回家的那条路,听到这里,便与楚梦丹转向学堂。
院子里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郭文茜正把小纸包一个个摊开。枯叶蝶妖停在木架上,翅缘微微合着,对最近的那包蜜粉毫无兴趣。祁子彬在一旁看了半天,刚想伸手捻一点,便被她用空纸挡住。
“你手上有牛粮。”
祁子彬低头看了看掌心,老老实实先去洗手。
郭文茜这才抬头向二人招呼:“来得正好。我去旸城的事,也得请你们帮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