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棚里的水盆是给凌云竹备的。
莫归晟原以为药师要让莫培阳浸臂,走近以后才发现,盆底铺着洗净的细砾,竹根只浸入很浅的一层水,受损的几根则搭在外面的湿布上。血火兽待在棚的另一头,中间隔着一道短墙,免得它散出的热气又烘到竹叶。
莫培阳靠在长椅上,看来看去,最后问道:“真不用它们帮我?”
“这一回先看你自己的。”顾幻生答道。
出沼当晚到今日清晨的记录已经排在桌上。本人先退热,血火兽腹间的暗金细纹才渐渐转淡;到了后半夜,凌云竹明明不再护持,叶尖却仍干卷。两兽并非与莫培阳同时恢复,若只摸一摸他的手臂,便会把剩下的疲耗漏过去。
莫归晟想起以前养小金,总觉得自己灵力充足,它便不该累得那么快。如今三张纸摆在一起,他才看明白,灵契相通也不能把人和兽都当成一个身子。
第一日没有换新药。药师按验伤分出应急份量,让莫培阳先歇,看清不施火时的自然起伏。顾幻生只在肩下疏开一小段滞着的热息,没有顺势将余下鳞纹全部冲开。那样或许能让眼前的热退得更快,可莫培阳自己的经脉跟不上,过后还要再堵。
莫培阳等得不大耐烦,盯着石棚外的影子,时不时动一下指头。血火兽也在墙后踱步,长口器碰到木架,被他叫住两次。
“它想出来?”莫归晟问道。
“它觉得我一直不动,像还在难受。”
莫归晟便将木椅搬到墙边,留出两者能看见的空隙。血火兽看了主人片刻,终于收起钩肢,在阴影里站稳。它原本还想把暖息送过来,被莫培阳摇头止住,才慢慢垂下红绒双翼。
到了返城第二日,药师才取来试配的养脉药,分作前后两小份。前一份先护住受过热冲的经脉,后一份则配合调息,缓缓引开积在肩下的余热。沼泽带回的两样药材只用了验净的一点,其余照旧由所内配齐,没有因为采得辛苦便全塞进方里。
莫培阳照着做了两回,臂上的热意果然散得缓了些。
他心中一松,觉得总算有了盼头,第三回换气却不自觉地加快。原本绕到指尖的火息猛地缩回一截,手背先凉,后颈竟跟着冒出冷汗。
“慢了?”莫归晟站起身。
“太快了。”顾幻生已经扣住莫培阳的手腕,叫他停住后半段调息,“别再往外送。”
药师撤去余药,换上干布。莫培阳的右肩仍有热,掌心却冷得握不住杯子,折腾了半个时辰才重新缓过来。血火兽在墙后躁动,莫培阳只能先喊它的名字,告诉它自己没有事,过了一会儿又改口,让它别把热送回来。
莫归晟看着那杯倒掉的药,有些失望。前两回明明都好好的,怎么一快便反了过来?
顾幻生让药师将出错的地方圈在记录里,又问莫培阳,刚才是自己想快,还是火息带着他快。
“前半段是我想快。”莫培阳老实答道,“后面想停,没停住。”
“这才是要练的。你若只说药不合,我们便还得再猜几日。”
这次用了多少、哪一段先变,都得重记,已经配开的材料也不能收回药柜。下午不再试第二回,莫培阳在小间躺了半日,血火兽和凌云竹仍各养各的。到了晚间,他还有些没精神,何宇端饭进来时,他居然先问了一句明日是不是还要躺。
“药师说先吃。”何宇将饭搁稳,“你问我也没用。”
莫归晟在旁边笑出了声。莫培阳接过碗,低头扒了两口,没再惦记试火。
之后几日,药师减少后一份药中偏凉的部分,把两次调息的间隔放开,又将原先接在一起的几段拆着试。顾幻生每日只在验伤时过来,并不从早到晚替他守着灵力运转。莫培阳得学会自己察觉发紧的位置,否则走出宁西,谁也不能一直替他按住肩头。
有一日,血火兽正吃完温养用的兽食,莫培阳觉得臂上比往常暖,差一点照前一日的方法多走一遍。他想起掌心发冷的滋味,先去问药师,这才知道两边进食的时辰也得错开,至少试方期间,不能将各自的变化混在一起。
凌云竹最先恢复的是近根的一片老叶。新叶没有立刻长出来,受损处也仍带着褐边,莫培阳每日换水,只让它自己舒展,不再每逢胸口发闷便借一段竹息。
血火兽却没有那么安分。钩肢上的红绒尚未长好,它已经想把院角悬着的草靶挑起来。莫培阳拦下后,它将长口器别到一旁,连第二份食料都没立刻碰。
“等你这块长好了,再练。”莫培阳说道。
它不肯看他。
“我也没练。”
莫归晟坐在门边,听他同血火兽商量了半天,最后还是把草靶摘下来,换成了没有重量的空绳圈。这回不用催火,只许钩肢缓缓穿过,免得一味闲着,自己又去找更硬的东西。
苏墨到第五日才来后院坐了一会儿。他的左腕还缠着药布,药师只准他辨一盏单独放置的草水,盏移远便不许追着闻。罗小茜听说以后,特意把带来的酸果留在门外,免得他又说满院子都是怪味。
苏墨翻过莫培阳的记录,没有伸手改方,只指出其中一处没写明血火兽何时吃食。莫培阳想了想,补在旁边,苏墨便把纸推了回去。
“你不说哪里用药不对?”莫培阳有些意外。
“我还没验你的脉。”苏墨答道,“而且今日轮不到我。”
他把自己的左腕举起来,莫培阳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返城第七日的复诊之后,顾幻生才许莫培阳开始最低耗的练习。
这些日子连着几夜没有急起的热潮,只能说明静养时暂能受控。新方以后可按一段一段的疗程续配,每次仍要看药性与鳞纹有没有变化;一旦肩下重新发紧,或掌心先凉后热,就停练回诊。麒麟血石另封作应急,不能把它每天耗去的份量当成长久办法,更不能因为眼下不发作便尝试龙血全开。
莫归晟替莫培阳将两种药包分在不同的袋子里。药师讲过用法后,让莫培阳自己再说一遍,苏墨与楚梦丹也各听了一回,免得下一次有人倒下,旁边的人仍得先翻半天箱子。
“先试一根?”莫培阳望向院里的空绳圈。
顾幻生点头,叫众人退开。莫培阳放出极细的一缕火息,沿绳圈外侧绕过去。血火兽安静站在短墙后,没有替他添火;凌云竹也没有展开竹盾,只将根边一片叶轻轻抬起。
火息绕到半圈,莫培阳自己便收住了。
莫归晟看他脸上没有痛色,正想问为什么停,便听他说道:“再走下去,我又想一下收回肩里。手比脑子快。”
顾幻生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肩,随后将只画了半圈的练习图留在案上。
“知道在哪儿想抢,明日就从那里慢慢接。”
这半圈没有烧断一根草绳。莫培阳却反复看了几遍,将纸折好,放到了药袋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