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幻生走到何宇面前蹲下来,看了一眼他肩上的伤口。苏墨的处理是对的。截脉再修复,顺序不反。但银针的深度,他抬手在何宇肩上虚点了两个位置,下次扎这两个点,经脉封得更彻底,痛感轻一半。
苏墨记住了那两个位置,却没有立刻收针。他托住何宇的左腕,让他一根根屈起手指,试到无名指时,何宇的肩膀猛地一缩。
“别再试了。”苏墨按住他的手道,“一动手指就牵着肩膀疼,这伤还得养,今日无论如何也练不了了。”
何宇张了张嘴,目光还挂在那两只跪着的傀儡上。罗小茜把一块碎甲捡过来,塞进他没有受伤的右手。碎片边缘卷着,刚好卡住一缕衣料。
“这也是你刚才挡下来的,还想再挨一下?”罗小茜问道,“我们可没人有多余的臂铠借你。”
何宇这才把左臂放回膝头。莫归晟蹲在旁边,重新画出撤阵时的站位。他原本把何宇留在两阵交界,认为那里最方便接应,却忘了经脉一旦被错流冲伤,最方便接应的人也会先倒下。
他将那个点挪向外侧,又留出一条不用跨过阵眼的退路。下一遍训练,必须先让受伤的人退得出去。
琉璃海妖低低鸣了一声。楚梦丹抚平它蜷起的触须,没再催它追踪已经停转的弩机。
顾幻生站起来,目光扫过所有人。莫培阳靠在石柱上,手指还在痉挛。罗小茜坐在地上脱靴子,袜跟黏在破皮处,扯了一下便不敢再动。莫归晟想过去帮忙,刚站起,眼前的灯影就黑了半圈,只得扶住石柱。楚梦丹把清水递给罗小茜,让她先浸湿袜子。
第三遍的扰动,是我加的。顾幻生看了一眼何宇肩上的绷带,我调过傀儡的阵眼感应区,想让你们练临时换位。残留水纹却把增幅推偏了两寸,正好撞上何宇回撤。伤到这种程度,是我低估了旧阵余波。明天先降傀儡出力,不再让伤员顶正面。
六个人全部抬头看他。
师叔,寻常换阵都还没练熟,怎么就要改傀儡的阵眼了?莫归晟忍不住问道。
因为战场上没有人会按你们的阵眼节奏走。顾幻生看着莫归晟,有人在你们的阵基上种了一枚引煞种,你们的阵眼偏多少?偏两寸算轻的,偏五寸、偏一尺,到时候擦过来的就未必是碎甲,而是真正的刀锋。
顾幻生退到场边,用尾尖在地上画出四组线条,分别演示锁灵转偏风、锁灵转增幅、偏风转增幅,以及三阵轮转时灵力经过的路径。
你们看,同样是换阵,旧阵留下来的灵纹却不一样。他指着其中两处道,这些地方若没清理干净,新阵眼一落下,灵力便会相冲。先把旧阵的余力疏散,再落新阵眼,这个次序记清楚了,慢一点也无妨。
莫归晟蹲下来,在四组线条旁补了一条泄流线。方才那缕木行灵力接住了水纹,才让余力沿着它散开;若只在新阵眼外裹上一层,水纹仍会在里头乱撞。他把线的末端引向无人站立的空地。
先清,再落。莫归晟说。
顾幻生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今晚到此为止。何宇明天只旁观复盘,经脉没消肿,不准硬接。罗小茜的踏罡收束是意外收获,写进灵术笔记里,以后用得着。
他走了两步,在训练场门口停了一下。
明早继续,四种换阵各练到连续五遍不出差错为止。伤没好的在旁边看,正好也能帮着找找哪里有疏漏。
训练场上散坐开来。何宇靠着场边石柱,苏墨正给他重新上药。罗小茜把靴子脱了倒过来拍,拍了三下没拍出碎石,才发现鞋底已经磨穿了。楚梦丹坐在场边闭眼调息,琉璃海妖从身后把两根触肢搭上她的肩。莫培阳把火盾散了之后手指还在抖,苏墨远远扔了一丸凉血散过来,他接住塞进嘴里。
莫归晟坐在训练场中央,闭眼回想众人的最后一轮动作。何宇已经不能再挡,苏墨至多补两针,罗小茜也不能再踩,莫培阳的火线只够最后一缚。他自己仍有灵力余量,脑中的阵眼图却已经叠出了重影。
看来只盯着灵力消耗还不够。第三轮后半段,他换阵已经比起手时慢了四息,当时还以为是旗位没放好,如今回想,分明是自己脑中一时理不清灵纹的走向。即使体内灵力充裕,灵识疲惫之后,也一样布不好阵法。
他取出笔记,在第三遍旁边补了一个圈。下次练到这里,先问自己还能不能看清阵纹,不能只凭体内尚有灵力便接着落旗。
不过,这番合练也让他发现了一件好事。方才消耗了六成灵力,此时恢复起来竟比过去快了不少,第六灵窍中的伪灵核运转也更加迅速。自灵兽战场回来,他一直没有仔细体会自身的变化,如今再看,修为分明已向三阶巅峰靠拢了。
伪灵核外缘隐隐多了一道弧纹,断续得辨不出首尾。他试着牵引,弧纹便散了,仍旧只有那处熟悉的第六灵窍。莫归晟收住灵识,打算等精神养足后再看,免得把疲劳中的错觉当成突破征兆。
夜色渐深。何宇和苏墨先走了。罗小茜抱着磨穿的靴子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踏罡的收束角度。楚梦丹扶着莫培阳站起来,他手指已经不抖了,但走路还是飘。
莫归晟最后一个离开。经过场边时,见顾幻生画下的四组线条尚在,又忍不住蹲下来琢磨了一遍。
他沿锁灵转增幅那一组线重新推演了一遍。如果起手就在三个顶点预留泄流的木纹,撤阵时也许能少做一步。但旧阵余力有强有弱,预留得太细便会断,留得太粗又会抢走阵眼灵力。他把两个问题记在页边,留待明早空阵试演,不能再拿何宇的手臂验证。
他站起来,把四组线条全数销毁。然后转身走出了训练场。
回到院中,袖袋里的菌王玉盒又开始发热,起落的节奏正与灵核相合。莫归晟这几晚一直留意着它,很快便察觉出不同。此前热意只会刺激附近的经脉,如今却随着灵力运行,一路传进第六灵窍,连伪灵核也受到了影响。
莫归晟握紧玉盒。红光从指缝间渗出来,第六灵窍深处,那道断续的弧纹又亮了一下。他立即把玉盒移远,弧纹也随之暗去。
他想起鉴灵屋窗后那双竖瞳说的话,龙墟之地才有最后的答案。
可惜关于龙墟,他只听过一些零散传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头绪。奇珍阁的考据堂收藏颇丰,自己又有令牌,倒不如先去那里查查,或许能找到有关菌王与脉相感应的记载。
莫归晟将玉盒重新收入储物袋,吹灭了灯。
黑暗中,兔子头从契约里传来困倦的念头。莫归晟这才发觉,自己还在无意间抽取它的灵力。他将这一路缓缓收住,等到那股牵扯完全消失,才放下按着额角的手。
莫归晟有些无奈,自己想得入神,倒把兔子头的休息也耽误了。既然决定明日去考据堂,今晚便不必再试。他将玉盒放远了些,仔细收好笔记,这才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