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门口,数不清的世家子弟人头攒动,竟占据了半条街。
闫问礼带着那前去催促的红衣司郎赶回来的时候,已然无法靠近,被挡在了半里之外。
更可气的是,隔着这么远,他们依旧能够听到公孙无忌那卖力的声音,不仅穿透力极强,且言语间满满都是蛊惑的味道。
便听:
“……诸位仁兄,哪里做官不能奔个前程?哪里建功立业又不能光宗耀祖?”
“尔等都是世家出身,不仅见多识广,更是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镇国守边疆!若去北境,千里大漠任尔等驰骋,万里草原也随便尔等撒野!”
“然而居京城呢?诸兄又能有多大机会,又能有多大建树?”
“北境,如今是百废待兴,凡能识文弄墨,皆可谋得一官半职。而善弓马骑射者,更是起步就能混个昭武校尉当当。因为以诸兄之才,在北境无论从文从武,都可算是天骄!”
“甚至,如若将来有机会,诸兄还可随王爷北征杀敌,待攻城拔寨后,封侯拜将亦不在话下!”
“诸位仁兄,好男儿志在四方啊!难道你们就不想少年得意,弱冠封侯吗?”
“可,在这长安城……唉!”
“苟老不死,诸位又能有何作为?”
“论才能,尔等世评纨绔被人所不耻!论谋略手段,苟老宦海半生,尔等又焉能是对手?”
“不要说将来肝胆赤诚,一腔热血只为家国天下黎民百姓,恐怕蝇营狗苟日久,诸位仁兄连起居行卧都要战战兢兢吧?”
“……”
“然而,在北境,诸位仁兄就全然没有这样的顾虑!为何?”
“因为镇北王礼贤下士,既敢重用诸位,也敢信任诸位!”
“……”
“……怎么,诸位不相信?”
“嗨,你们瞪大眼睛看看,看看我!”
“我公孙无忌,在场诸兄应该都很熟知吧?甚至你们对我的熟悉,恐怕还超越了我那整天只知道数银子的守财老爹!”
“可是呢?我公孙无忌虽然纨绔,虽然此前整日花天酒地无所事事!可是我有银子,也会挣银子啊!”
“靠着这个本事,我,纵使出身商贾,如今却依旧能在北境身居高位!而相比之下,诸位仁兄又比我差哪了?”
“是,出身不如我?还是说,诸位的才能不如我?”
“……”
“呵,三品大员了啊!已然可以起居八座,紫袍加身!”
“然而,就因为我的出身,在吏部门口,在诸位仁兄的众目睽睽之下,堂堂吏部左侍郎却依旧对我百般羞辱,丝毫都没有放在眼中!”
“那将来,换做诸位仁兄又会是怎样呢?”
“是,诸位仁兄出身的确比我公孙某人好,论才能本事也当高出我一截!然而举贤入仕终究不是正途,日后难免遭人鄙夷和轻视!”
“如若将来在官场上,苟老责难问一句,功名几何,三甲位列第几?那到时候,诸位仁兄又该何以自处呢?”
“又或者,他们将来出声训斥你们不过一介武夫,上马无割耳之功,下马无治国之才,你们又该如何反驳?”
……
中院门口,屋脊之上。
公孙无忌一脚踩着横梁,一手拿着大喇叭,一手插腰以做气沉丹田之势。
他声如洪钟,气如闷雷,说出的话句句扎心,而又字字诛心!直将吏部大门内外无数世家子弟说的时而皱眉深思,时而开口抱怨,时而又随着开口呼应。
加之他言语蛊惑,神情挑逗,不仅金句频出,且动不动就插科打诨,在不经意间就取得了一众世家子弟的好感,并对他和他说出的那些话,深表认同!
乃至于,随着时间推移,众人几乎忘了这不是茶馆酒肆,而是吏部门口。更是没人注意到,已然赶回片刻,因为众人的阻挡而不得已竖起耳朵听了诸多“胡言乱语”的吏部尚书大人。
闫问礼气的胡须乱抖,胸膛更是疯狂起伏。
眼见着,那屋脊之上,公孙小儿越说越来劲,而下面的人也越来越起劲,向来沉着稳重,儒雅镇定的闫问礼当即就崩不住了,转头就对着那红衣司郎喝道。
“还看什么看?真想让他将人都忽悠走吗?”
话落,这位吏部尚书大人撸起袖子就开始扒拉人,一边扒拉着一边就黑着脸怒气冲冲的向里面挤去。
而那红衣司郎见自家大人竟自己开路,也是立马反应过来了,待微微一沉脸后,急忙跟着就呼喝了起来。
“尚书大人到,都他娘的给老子闪开,若有胆敢推搡阻拦者,事后一并按谋逆罪论处!”
红衣司郎此刻也是急了,不仅开口骂了娘,更是也撸起袖子开始一并往里挤,甚至更是顾不得什么,开口就是一顶大帽子压了下去。
要知道往常他可不这样,身为考功司司郎,他不过是五品官,平日里都谨慎小心的紧,根本不敢得罪这些勋贵世家子弟。
然而今日,情况紧急,他就什么也都顾不上了。
不过,可惜的是,他的嗓门虽大,却还是没能干过公孙无忌,前脚话音刚落,后脚就被公孙无忌那气运丹田的嘶喊给压下去了。
好在,他们一个紫袍一个红袍显眼的紧,使劲挤了没多久就被人发现了,而后一条通路依次就让了出来,直通吏部大门里面。
而此时,公孙无忌也发现了他们的身影,当即心虚的闭上了嘴,随后将大喇叭一扔,就急忙跳下屋脊在中院门口恭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