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杨子灿独自站在院子里,背靠着廊柱,抬头看着夜空中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屋里传来低低的谈话声,偶尔夹杂着一声轻笑,或者是压抑的哽咽。
他听着这些声音,思绪飘得很远。
他们之间的情感,始于欣赏,终于深爱,却又被家国天下、被各自的使命和责任一次次推向分离。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李秀宁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走到杨子灿面前,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你……你也瘦得厉害。前线……很苦吧?”
杨子灿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苦。但值得。我赢了,我回来了,我见到你了。”
李秀宁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后怕:
“你不在的这几个月,我每天都在担心你。我听说你受了伤,听说你差点被箭射中,听说你在顺川山城差点掉下悬崖……我每一夜都睡不着,每一天都在等消息,等你的安危通报。”
杨子灿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我知道。但我回来了。我没事。”
李秀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回洛阳?”
“八月十五。”
杨子灿回答。
“大典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那我呢?”
她问,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杨子灿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你想跟我回洛阳吗?”
李秀宁摇了摇头,动作轻柔却坚定:
“我还不能回去。倭国那边还有太多事未了,鬼神道还需要我坐镇。百济虽然归顺了,但那里的民心还在观望,局势并不稳固。我留在百济,可以暗中帮你稳住那片土地,可以作为你和倭国之间最坚实的桥梁。”
其实,有些话她没说出来,杨子灿也明白。
李秀宁的身份,以及儿子辰虔的前途,都……不能让他们肆意妄为。
杨子灿凝视着她,心中涌起无限柔情与感激:
“你总是替我想,替这个天下想。”
李秀宁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因为我爱你。我从来不觉得欠你的。但你为我、为这个家、为辰虔付出的一切,我都记在心里。”
杨子灿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宠溺与纵容:
“那我们谁也不欠谁。”
两人相视而笑,在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回到了天下各处短暂相聚的日日夜夜……只有彼此,无关身份,无关天下,只有抵死缠绵。
“陛下,三殿下该走了。”
灰九的声音从院门外低低传来,打断了这片刻的温存。
杨子灿点了点头,道:
“辰虔还在里面,你去跟他道个别吧。”
李秀宁点了点头,眼中再次泛起泪光。
她转身,走回屋里。
杨辰虔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光。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着李秀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母亲,儿臣要走了。”
李秀宁快步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温润的玉佩,郑重地递到他手中。
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被摩挲得光滑细腻,还带着她的体温。
“这是娘给你的。你出生的时候,娘本来想把它戴在你脖子上的,但那时候情况紧急,娘来不及……现在娘把它给你,你戴着它,就像娘一直在你身边。”
杨辰虔接过玉佩,紧紧握在手心里。
玉质温润,仿佛能驱散所有的寒意。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
“母亲,儿臣会常来看您的。”
李秀宁再次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叮嘱,像是要把所有未说出口的叮嘱都浓缩在这一刻:
“辰虔,你要好好活着。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活着。你活着,娘就放心了,娘在这世上就有牵挂,有希望。”
“儿臣记住了。”
杨辰虔用力回抱住母亲,然后毅然松开,转身向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
“母亲,儿臣……会想念您的。”
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月色之中。
李秀宁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无声地滑落。
二
杨辰虔走后,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夜风穿过院角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语,又像是无休止的叹息。
李秀宁独自站在院子中央,手里似乎还残留着儿子手心里的温度——那是一种带着汗意、却又微微颤抖的热度。
她没有动,只是那样站着,目光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仿佛只要看得够久,就能穿透那道木门,再看一眼那个刚刚离去的少年。
杨子灿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她的背影,那袭白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肩线绷得很紧,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秀宁。”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这一刻的宁静。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他。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有些红肿,那是刚刚哭过的痕迹。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极力忍住什么。
看着他,眼神里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走上前,伸手替她拂去眼角的泪痕。
指尖触碰到她的皮肤,一片冰凉。
她的手抬起来,覆在他的手背上,同样是冰凉的指尖,却带着一丝依赖的力度。
“你的伤还没好?”
她的视线落在他左臂上,那里虽然被袖口遮着,但衣料下隐约透出的包扎痕迹还是没能瞒过她的眼睛。
“小伤,只是流矢擦了一下,不碍事。”
他轻描淡写。
她没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
然后,她忽然靠近一步,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胸口。
隔着一层衣料,她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他没有动,任由她靠着,感受着她身体的微颤。
“我每天都怕。”
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襟里,带着压抑的哽咽。
“怕听到你战死的消息,怕听到你受伤的消息,怕听到你回不来的消息……这几个月,我过得像是在油锅里熬。”
杨子灿伸出手环住她,手掌落在她的背上,能清晰地摸到肩胛骨微微凸起的弧度。
确实瘦了太多,都能轻易摸到骨头。
“我回来了。”
他低声说,像是要把这个事实刻进她的骨血里。
她没有接话,只是抬起手,探进他的衣领。
微凉的指腹沿着他的锁骨滑过去,精准地摸到了一条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边缘——那是顺川山城那一战中,他差点坠崖时被碎石划伤的。
“这里。”
她轻声说,指尖在那凸起的疤痕上停留。
“也受伤了。”
“战场上,哪有不挂彩的。”
他不在意地笑了笑,胸腔震动传到她身上。
她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眼睛像两颗浸了水的黑曜石,深不见底。
她看着他,然后踮起脚尖,唇瓣轻轻贴在他的喉结上,一触即分。
杨子灿的呼吸陡然沉了几分。
“秀宁……”
“别说话。”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夜风拂过琴弦,带着一丝撩人的沙哑。
“别说那些该说的话。说我听不到的。”
他低下头,准确地吻住了她。
她的唇瓣微凉,带着海风的咸涩,还有一点泪水的涩味。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颤了颤,手臂随即攀上他的后颈,手指插入他的发间,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力道,将他拉得更近。
他们太久没见了。
这个吻又深又急,像是要把这些个年月的思念、担忧和渴望都揉碎在唇齿之间。
他的手掌沿着她的脊背滑下去,掌心贴着她腰线的弧度,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肌肉。
“秀宁,辰虔刚走。”
他在她唇间低语,声音已经染上了情动的沙哑。
“我知道。”
她看着他,目光坦然而炽烈,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所以现在是我们的时间。”
她拉过他的手腕,带着他走进堂屋。
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铺在床榻上。
她将他按在床沿坐下,自己跨坐在他腿上,双手捧着他的脸,俯身吻下去。
这一次吻得又深又急,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思念都揉碎在他唇齿间。
二
他的手掌沿着她的脊背滑下去,掌心贴着她的腰线,继续而下。
她的身体颤了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压抑太久终于释放的渴望。
“秀宁……”
他在她唇间低语。
“跟我回洛阳。”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贴着他的额头,呼吸有些乱:
“我回不去。”
“为什么?”
“你知道的。”
她从他身上退开一些,坐在他身边,垂下眼睫。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姓李。”
她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激起层层涟漪。
“李渊的女儿,李世民的姐姐,李建成的妹妹。大唐反王的嫡女。你登基之后,大赦天下,独不赦李唐宗室。”
“你杀了李渊,杀了李建成,杀了李元吉。只有李世民活着,被你流放到了铁门关。”
“我呢?我算什么?我名义上活着,但我这个‘李’字,就是一块烙铁,烫得人心疼。”
杨子灿没有打断她。
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在耳里,记在心上。
“我跟你回洛阳,你要怎么安置我?封我做妃子?一个反王之女,做华夏皇帝的妃子,朝堂上的人怎么说?魏征怎么记史?那些旧臣怎么看?”
“他们会说,杨子灿念旧情收留了叛臣之女,说他沉迷女色,说他忘了李唐宗室的血债,说他得国不正。”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红:
“我不能回洛阳,不是因为我不爱你。是因为我回到洛阳,你会被人戳脊梁骨。”
“你花了多少年才打下的江山,花了多少心力才让天下人信服你。我不能做那颗坏了一锅汤的老鼠屎。”
杨子灿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女人,总是在替他想,替他们的儿子想,唯独忘了她自己。
“秀宁,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我在乎。”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头砸进水里。
“你是我孩子的父亲,是华夏的皇帝。你的名声,比我的委屈重要一万倍。我在倭国挺好的,我是秀子神御,是天皇都要礼让三分的人。”
“我可以帮你稳住百济,可以帮你盯着倭国,可以替你打探南洋的消息。我留在外面,比回到洛阳有用得多。”
杨子灿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得对,理智告诉他这是最优解,但情感上,他只想把这个傻女人锁在身边,不让她再受一丝风霜。
“秀宁,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那么在乎你有没有用。”
他低声说,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
“我只在乎你在不在。”
她的眼眶一热,别过头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再次泛滥的泪意。
“你别说了……”
她声音微颤。
“我说了。我今晚就要说。”
他抬手扳过她的脸,让她看着他,目光灼灼。
“你是李秀宁也好,是平阳公主也好,是秀子神御也好。你是我儿子的母亲,你是我这一生最放不下的人。”
“你在倭国也好,在百济也好,在天涯海角也好,我都不会忘了你。”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啪嗒”一声落在他手背上,滚烫。
“杨子灿……”
她的声音碎了,“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他凑过去,吻掉她脸上的泪。
咸的,涩的,温热的。
她闭着眼,呼吸有些急,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
“我要你活着。”
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
“要你活得开心。要你知道,不管隔多远,我都在等你。”
她破涕为笑,推了他一把:
“油嘴滑舌。”
他抓住她的手,凑到唇边吻了一下:
“不是油嘴滑舌,是真心实意。”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他握着所有柔软。
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月光照进来,落在重叠起伏的身躯上。
“辰虔说,他跟着罗士信学了不少东西。”
她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鼻音。
“嗯,高了,也壮实了。他像你,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
“他像你,倔。”
“我哪里倔了?”
“哪里都倔。”
她侧过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揶揄。
“你当年在长安城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倔得要命。我说我不跟你走,你就站在那里不走。我说我要回军营,你就跟着我走了三里路。”
他笑了,笑声低沉:“那你怎么不赶我走?”
“我赶了。你听了吗?”
“没听。”
“所以说你倔。”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着笑着,她眼睛变得迷离,渐渐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鼓点。
她的手握着华夏之雄,感受着那份强烈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