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玄武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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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谁说草莽不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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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道长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无奈,也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广陵剑》残谱上有高妙的用剑之道,也有做人的道理。

他读过,记在心里,但只能用在年轻的时候。

现在他老了,用不上了。

但他可以把这些道理教给年轻人,让他们不走错路,不做错事,不后悔。

过了很久,铁手站起身,擦干眼泪,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红的,但很坚定。

“陈哥,我决定了,这是我的誓言,虽然愚蠢,但我聂家作为墨门嫡传百年立世,赴汤蹈火,死不旋踵。”

陈道长一下呆住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眶也红了。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刺客门的弟子,虽然鲜见史书,但是的确存在的。

“那么,保重吧,聂隐娘和柳娘子,都知道我在哪里,我那小地方别的没啥,遮风避雨还是可以的。”

“陈哥,你就走?”

“对,回家。”

“回我来的地方。种地、打鱼、跑船、做生意,不杀人了,不卖命了,过真正的日子。”

运河横流,千帆留恋。

铁手,聂铁手,这个汉子紧紧拥抱住自己的好兄弟,丢了几行泪水。

然后,转身要走。

“等等。”

铁手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道长从怀里掏出一本旧册子,递给铁手。

册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封面上写着“白缆录”三个字。

这是白缆的人员名单、联络方式、任务记录。

杨广亲手编纂的,留下的,准备一代一代传下去。

可是,这东西,看来就一世而亡了。

“白缆,自此自动散了吧。从今天起,没有白缆了。只有船夫、纤夫、脚夫。只有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陈道长把册子递给他,铁手没有接。

“陈哥,这册子……”

“烧了。烧给杨广陛下看。告诉他,白缆替他守了二十年的江山,守了二十年的后代。江山守住了,后代没了。他的仇,报不报,是他的事。我们尽了力,不欠他了。”

铁手的眼泪,又止不住流了下来。

陈道长走到运河边,站在码头上,看着浑黄的河水。

河水不停地流,从西向东,从过去向未来,从生向死。

他的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白缆散了,但白缆的人还在。

希望他们还在运河上,还在码头上,还在那些普普通通的日子里。

希望他们不会再杀人了,不会再卖命了,不会再替别人背黑锅了。

希望他们会安安稳稳过日子,过普普通通的日子。

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向庙里走去。

他的背影,瘦削,但挺拔。

日头偏西了,运河上刮起了风,吹皱了一河浑水。

陈道长站在庙门口,看着远处那一艘乌篷船渐渐消失在夕阳里。

“铁手,好兄弟。回到你该去的地方,不要再到这个世道来了。”

聂铁手的船没有停,船头劈开河水,溅起白色的浪花。

船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河面上。

一场属于他的信义之战,等着他,但结局注定。

四月十五,洛阳城东,归义坊,一盅春茶馆。

暮春的风从洛水方向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气和若有若无的花香,穿过甜水巷,从茶馆半掩的木门缝隙里钻进去,在柜台上方打了两个旋,又顺着楼梯爬上了二楼。

茶馆里的茶香和屋外的花香混在一起,让人闻了昏昏欲睡。

柳娘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细棉布,慢腾腾地擦着一只青瓷茶杯。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每一只茶杯都要擦三遍。

第一遍去灰尘,第二遍去水渍,第三遍让它发亮。

擦茶杯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想,心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把擦好的茶杯放在柜台上,排成一排,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知更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毛尖,茶汤金黄透亮,映着头顶昏黄的灯光,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他没有喝,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的茶叶在滚水中慢慢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在跳舞。

他的心里,有不安。

铁手已经好几天没有消息了。

他不知道铁手是死是活,不知道他有没有得手,不知道他有没有被抓。

“柳娘,”知更抬起头,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到。

“铁手那边,有消息吗?他上次说要去试探长孙无忌的护卫,试探完了就回来。这都好几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柳娘的手没有停。她又拿起一只茶杯,在细棉布上转了两圈,对着灯光看了看,没有一丝水渍。

她把茶杯放下,拿起另一只。

“没有。他被胡图鲁伤了,躲在城外养伤。”

知更的脸色变了。

胡图鲁,卫尉卿,杨子灿的兄弟。

武功高强,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铁手跟他交手,简直是自寻死路。

白缆的人再厉害,也只是江湖草莽,比不得正规军里磨练出来的杀人技。

“伤得重吗?”

柳娘放下茶杯,把细棉布叠好,放回柜台下面。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心疼,是愤怒,是不甘。

“不轻。右臂被砍了一刀,骨头都露出来了。肋骨断了两根,胸口还有一掌的淤青。要不是他跑得快,早就没命了。老丝头让他去杀人,他自己差点被人杀了。”

知更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柳娘,铁手不能再去杀长孙无忌了。他杀不了。胡图鲁和罗士信守在长孙无忌身边,神仙也杀不了他。”

柳娘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暮色四合,街上的行人都回家了,店铺也关了门。

只有几个乞丐蜷缩在墙根下,裹着破棉被,瑟瑟发抖。

街灯还没亮,巷子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知道。但他不会听我的。他是墨家刺客门嫡传弟子,听老丝头的命令,这是信义。”

“老丝头让他去杀,他就去杀。杀不了,也要去。死在路上,也要去。他不会退缩,也不会后悔。”

“他是铁手,他是白缆的刀,也是老丝头的刀。”

“刀断了,也要砍出去。”

知更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想要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安慰她。

他们是伏市的人,是杨广留在暗处的鹰犬,生来就是孤独的。孤独的人,不需要安慰。

“柳娘,铁手……”

柳娘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说不出的东西。

“不要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是男人,有他的路要走。我不能拦他,也拦不住他。我等他。等一辈子,也等。”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没有擦。

她任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一滴,两滴,三滴。

知更沉默了很久,转身走出了茶馆。

柳娘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街灯终于亮了,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巷,照着墙根下蜷缩的乞丐,照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墙。

她在等一个回不来的人,等了一辈子了,不怕再等。

洛阳城外,北邙山,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四月十六,子时。

夜色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风很大,吹得山神庙破败的门窗嘎嘎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要挣脱出来。

庙不大,只有一间屋子,里面供着一尊山神像,泥塑的,半边脸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稻草。

供桌也破了,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

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和干枯的稻草,墙角结着蛛网,蛛网上粘着几只干瘪的飞蛾。

铁手躺在稻草堆上,右臂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渗着血,暗红色的,已经干了,结成硬硬的痂。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眶深陷,但他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看着那些破败的椽子和瓦片。

他在等天亮,等伤好,等下一次出手。

他杀不了长孙无忌,但他必须去杀。

他是白缆的人,他欠吐万绪一条命。

他不能不还。

门开了。

一个女子走进来,穿着青色的衣裳,脸上蒙着青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药和食物。

“哥,你又偷偷跑出来了。柳娘急得一夜没合眼,整个洛阳城都快翻过来了,你知不知道?”

聂隐娘蹲下来,把篮子放在地上,揭开上面盖着的蓝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碗鸡汤,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黑乎乎的药膏。

鸡汤用油纸封着,还温热,冒着微微的热气,香气扑鼻。

馒头是白面的,又大又宣,散发着麦香。

咸菜是腌萝卜,切成细丝,拌了香油和醋,酸酸甜甜的。

“我不是说了吗?伤好了就回去。不用她担心。”

铁手的嘴很硬,心很软。

他不想让柳娘担心,但他又不能不让她担心。

他杀不了长孙无忌,但他必须去杀。

这是他欠吐万绪的,也是他欠杨广的。

聂隐娘把鸡汤倒进碗里,端到铁手面前。

铁手接过碗,喝了一口汤。

汤很烫,烫得他舌头都麻了。

他看了看隐娘,她的眼圈红红的,像只小白兔。

“哥,你不要再去杀长孙无忌了,好吗?你杀不了他的。他身边有胡图鲁,有罗士信,还有那么多灰影的高手。你去了,就是送死。你死了,柳娘怎么办?我怎么办?”

铁手把碗放下,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在打架,一边是吐万绪的命令,一边是隐娘的话。

吐万绪说,你必须杀长孙无忌,你不杀他,他就会死。

隐娘说,你不要再去杀他了,你去了就是送死。

“哥,你听我一次,行吗?不要再去杀长孙无忌了。我们离开洛阳,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种地,柳娘织布,我给你们做饭。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铁手睁开眼睛,看着隐娘。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头发很软。

她的眼睛里含着泪,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

“隐娘,你不懂。我欠老丝头一条命,不能不还。我不还,这一辈子良心都不安。我去了,死了,就还清了。你就可以替我活着,替我看这天下,替我看柳娘,替我看这世上的花开花落。”

聂隐娘跪在稻草堆前,抱着铁手的胳膊,哭得像个孩子。

“哥,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

铁手的眼泪也流了下来。他是白缆的刀,刀不会哭。但他是人,人就会哭。

四月十七,辰时。

洛阳城,崇仁坊大街。

长孙无忌的轿子从府邸出发,前往皇宫。

今天,他坐的是一顶深蓝色的轿子,轿身比原来小了一圈。

四个轿夫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腰里系着布带,脚步很稳,速度很快,轿子几乎不晃。

胡图鲁走在轿子前面,穿着一身黑色便衣,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手里还拿着一根旱烟袋。

旱烟袋是黄铜的,烟嘴是玉的,烟锅里点着烟叶,冒着青烟,火星明灭。

他今年四十岁,是卫尉卿,是杨子灿的兄弟。

他武功高强,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尤其擅长刀法。

他的刀,不是普通的刀,是横刀,刀身窄而直,刀锋锐利,削铁如泥。

他走路的时候,脚步不紧不慢,像是闲庭信步,但他的眼睛,像鹰一样,盯着每一条巷子、每一扇窗户、每一个可疑的行人。

他的手,永远放在刀柄上,随时可以拔刀。

罗士信坐在长孙无忌的轿子里,靠着轿壁,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他今年四十一岁,是武威郡公,是左候卫大将军,是西南大营的总管。

他勇猛善战,善于步兵突击,善于防守反击。

他手里没有刀,他不用刀。

他用的是枪。

他坐在轿子里,枪横在膝上,枪尖朝外,枪杆是白蜡杆的,弹性很好。

他的耳朵竖着,在听轿子外面的每一声响动。

他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军,任何杀意都瞒不过他的直觉。

轿子转过一个弯,速度慢了一些。

这是崇仁坊大街最窄的一段,两边都是高墙,墙内是大户人家的后花园。

墙很高,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树枝从墙头探出来,枝叶茂密,遮住了半边天。

路面有些湿滑,轿夫们走得格外小心。

胡图鲁走在轿子前面,目光扫过高墙上的每一处可以藏人的地方。

墙头上有瓦,瓦是青色的,排列得很整齐。

墙上有洞,洞是排水用的,不大,钻不进人。

没有异常。

但他觉得不对劲。

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人盯着他。

他停下脚步,吸了一口旱烟,缓缓吐出。

烟雾在晨风里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的目光穿过烟雾,落在远处一个女人的身上。

那女人站在街角,穿着青色的衣裳,脸上蒙着青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的手里拿着一把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装饰,毫不起眼。

胡图鲁见过很多女人,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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