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跑不掉了。”
高显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铁手也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两把刀在昏暗的巷子里闪着寒光,像两条毒蛇的獠牙。
两个人同时动了。不是冲上去,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对方走去。
像两头斗牛,在决斗之前,先要看清对方的虚实。
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声,两声,三声。
刀光一闪,铁手先出手了。
他的刀不是砍过来的,是刺过来的,又快又狠,直奔高显的心口。
高显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奔向铁手的脖颈。
铁手低头躲过,顺势一滚,到了高显的身后,一刀砍向他的腿。
高显微微屈膝,闪了过去。
两人你来我往,刀光剑影,在狭窄的巷子里打得难解难分。
铁手的刀法狠辣,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不留余地。
高显的刀法沉稳,不急不躁,步步为营。
铁手的每一刀,高显都能挡下来。
高显的每一刀,铁手也能避开。
一时间,杀得难解难分。
铁手手中的短刀忽然倒转,刀柄下砸,直奔高显的胸口。
高显不挡不架,左掌兜了个半圆,在方寸之间画出一个圆弧,一带一引,铁手只觉得自己的劲力像泥牛入海,被一股柔韧绵长的力道牵引着向旁边滑去。
这是高显的绝技之一——绵掌,不求伤人,但求化解。
铁手微微一怔,旋即醒悟——对方这是要缠住他,等援兵来。
铁手冷哼一声,刀法陡然一变。
不再快,而是慢。慢得不像在打斗,像在表演。
但每一刀都重得像铁锤,砸在高显的刀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高显心中暗惊,他知道对方这是在拼命了。
他咬紧牙关,硬抗着。
刀光交织,火星四溅,瓦片被踩碎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闷响传出很远。
铁手忽然卖了一个破绽,高显一刀刺去,却刺了个空。
铁手的身体像泥鳅一样滑开,同时右手一扬,不知打出一件什么东西。
高显眼疾手快,挥刀去挡,“叮”的一声,一枚铁莲子被击飞,钉进了墙里,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
就在高显格挡暗器的一瞬间,铁手到了。
他的刀不是砍,不是刺,是拖——从高显的腰间拖过去。
高显猛地吸气,腹部后缩,刀尖划破了他的衣服,在他腰侧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血珠渗出,染红了黑色的衣裳。
高显怒了。
他不再防守,而是进攻。
一刀连着一刀,一刀快过一刀,刀刀不离铁手的要害。
铁手连连后退,似乎有些招架不住,脚下踩到一块碎瓦片,脚底一滑,身体一个趔趄。
高显顺势猛地冲前,一刀劈下。
这一刀用了十二成的力道,真气贯注刀身,刀锋未至,刀气已经破空而出,地上的积水和瓦片被震得四散飞溅,两侧高墙上的泥土也在这一刹那簌簌掉落。
若是劈中,足以将铁手劈成两半。
但铁手没有倒。
他的身形忽然一变,变得更加飘忽不定。
高显的刀劈在他的影子上,发出“嗤”的一声,那个影子被一分为二,铁手的真身在旁边一步之遥的位置重新凝出,胸口微微起伏,嘴角却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好刀法。”
铁手的声音里带着嘲讽。
高显不去理会,刀一横,正要再次欺身而进。
忽然,他感到腰间一阵刺痛,低头一看,腰间的伤口已经变成了黑色,毒血从伤口渗出来,散发着腥臭。
刀上有毒。
不是铁手刚才那把刀——那把刀被高显一直防备着,没让他碰到。
是暗器。
铁莲子淬了毒,被刀格挡时溅开的那些极细的粉末,落在了他的伤口上。
高显的眼前忽然发黑,身体摇晃了一下,腿一软,单膝跪地。
他用刀撑住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呼吸像拉风箱一样粗重。额头上的汗珠滚落,混着血滴在地上,很快就凝成了小小的血珠。
铁手没有趁机出手。
他只是看着高显,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同情。
“你的刀法,很好。可惜,你遇到的是我。”
高显咬着牙,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毒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大腿,整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麻木感从脚尖一直延伸到腰际,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
“你跑不掉的。灰影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高显的声音很虚弱,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铁手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我知道。但我不怕。死,也是该死了,不冤。只是……罢了,说了你也不懂。”
说完,铁手纵身一跃,抓住墙头,翻了过去。
身影消失在墙的另一边,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高显瘫坐在地上,看着铁手消失的方向,眼神迷离。
二
巷子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朗力带着灰影十一组的人到了。
他们看到高显瘫坐在地上的样子,脸色大变,急忙围了上来。
“队长!你受伤了?”
赵朗力蹲下来,查看高显的伤口。
伤口不大,但很深,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溃烂,腐肉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跑了。”
赵朗力没有追。
他不能追,高显的命比铁手更重要。
他挥了挥手,几个人抬着高显,把他送到白鹭寺的紧急治疗中心。
当天晚上,高显醒了。
他看到长孙无忌坐在床边,眼神里充满了愧疚。
“大人,属下无能,让刺客跑了。”
高显挣扎着想坐起来,伤口牵动,疼得他直冒冷汗,嘴唇都咬破了。
长孙无忌按住他,摇了摇头。
他看着高显,眼神平静。
“不要说话,好好养伤。赵朗力暂时的接替你职责,等他养好了伤,再说。从明天起,加强戒备。护卫增加一倍,轿子换一辆,不要用原来的了。路线也要换,每天换一条,不要让人摸到规律。”
赵朗力点头:
“是。”
长孙无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但他的心里,很平静。
“呵呵,你出手了。你终于出手了。”
三
洛阳皇宫,观文殿,御书房。
杨子灿坐在御案前,批了一上午的奏折,手指有些酸,脖子也有些僵。
但他没有停下来。
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有从河北道送来的,有从河南道送来的,有从江南道送来的,还有从西域都护府和南洋都护府送来的。
每一份都要看,每一份都要批,不能马虎,不能敷衍。
长孙无忌站在他面前,脸色平静,但眼睛里有一丝疲惫。
他的官服上还有昨天留下的折痕,那是坐轿子坐出来的,很浅,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他的眼眶底下有一圈青黑,昨晚没睡好。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刺客来过了,下次还会再来,他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杨子灿放下手里的朱笔,抬起头看着他。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清脆的,短促的,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
“无忌,你差点死了。”
杨子灿的声音很冷。
不是生气,是克制。
他生气的时候不会发火,只会更冷。
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他越冷,事越大。
长孙无忌点头,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心里,有余悸,有后怕,有庆幸。
他不知道刺客那一箭要是高显没挡住,他现在还能不能站在这里。
“臣知道。臣知道刺客不是来杀臣的。那一箭,射的是轿子,不是臣。”
“轿子那么大,箭那么细,射中的概率很小。射中了,也伤不到臣。轿壁夹层里有铁板,箭射不透。刺客不是想杀臣。”
“他是想试探臣。试探臣的护卫,试探臣的反应,试探臣的弱点。”
“他下次才会真的动手。下一次,箭不会射轿子,会射人。”
杨子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春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牡丹花的香气和泥土的湿润。
牡丹是洛阳城最出名的花,每年春天,全城的人都去看牡丹。
但今天,他没有心情。
“无忌,你说,朕该怎么办?”
长孙无忌想了想。他不是在想“该怎么办”,是在想“该怎么说”。
他知道杨子灿的脾气,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他心里有数。
杨子灿问他,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因为他想听听别人的意见。
“陛下,吐万绪是杨广的死忠之臣,愚忠入骨。像他这种,几无决断又无大局观之人,只会越走越窄,走入死胡同。”
“他想效忠,他想践诺,但是显示给他没有机会,而这个机会是他自己亲手扼杀的,所以很是愚蠢,愚蠢到自己总想杀人,想掩盖自己的愚蠢,想恢复大隋。”
“他杀了裴矩,还要杀臣……最后,自然会将目光看向陛下。“
“臣以为,陛下应该先下手为强。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他还会杀更多的人,只会给那些藏在后面的势力更多的机会。”
“如果放任,他一定会杀到没有人敢站在陛下身边,会杀到没有人敢替华夏做事,会杀到天下人心惶惶。”
杨子灿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锐利,像一把刀。
“先下手为强?怎么先下手?”
长孙无忌说:
“抓吐万绪。直接抓。他杀了裴矩,证据确凿。张恒的供词里写的明明白白,是陈安让他去杀裴矩的。陈安是吐万绪的管家,吐万绪脱不了干系。”
杨子灿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长孙无忌身上移开,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上。
舆图上,从洛阳到高句丽,每一条路、每一座城、每一条河,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洛阳向东,划过虎牢关,划过荥阳,划过汴州,划过滑州,划过黎阳,划过相州,划过邺城,划过幽州,划过卢龙塞,划过辽西,最后落在辽水河畔。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久久没有移动。
“无忌,朕知道。朕什么都知道。朕知道吐万绪杀了裴矩,朕知道他要杀你,朕知道他还要杀朕。“
“但朕不能抓他,不能现在抓。不是没有证据,实际上没有证据朕就不能杀他?”
“不,不是这样的,现在抓了他,就是打草惊蛇,惊动后面咱们还没吊出来更大的鱼。”
“伏市后面,还有没有人?白缆后面,还有没有人?”
“朕,早就知道伏市和白缆的存在,但是这两个组织,它不仅仅是一个名号,几个人,还有庞大的网络和无数的人、家族、势力。”
“再退一步说,伏市和白缆且不论多强,有多大破坏力,我要的是以他们为饵!”
“这个不能变!”
“伏市,我要全部;白缆,我也要全部。我更要在有生之年,一网一网的打尽哪些潜藏千年、可以窃国吞舟的大鱼。”
“如此,方能真正迎来天下太平。”
长孙无忌听着,一阵目眩神迷。
长久之后,他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
“臣明白了,遵旨。”
四
同一时间,洛阳城南。
一处距离吐万绪府邸很近的灰影秘密据点。
据点设在一座不起眼的民居里,青砖灰瓦,跟周围的房子一模一样。
门口种着一棵槐树,树干很粗,树叶很密,遮住了大半条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没有行人,没有声音。只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地响。
灰五坐在密室里,面前摊着裴矩案的案卷。
案卷很厚,有张恒的供词,有张亮的案卷,有铁手的供词,有陈安的追踪记录,有伏市和白缆的一些人员名单。
灰五已经翻了很多遍了,每一页都烂熟于心。
他知道,他现在只等着皇帝陛下和长孙先生,或者直接上司图的命令,就可以快速收网,当然捞到的鱼也就是看见的这些。
在心里,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最佳时期,真正的大鱼还没浮上来,看不见影子呢。
灰十一走进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穿着一身灰色便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吐万绪那边怎样?”
灰五抬起头,把案卷合上,揉了揉太阳穴。
“吐万绪还在府里,没有出来。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出过书房。陈安出城了,又去了北邙山。刺杀长孙的刺客跑了之后,白缆就更乱了。”
“很多人都在往外跑,跑回老家,跑回运河,跑得远远的。陈安去北邙山,八成是在销毁东西,或者是在等什么人。”
灰五的眼睛亮了一下。
“北邙山,又是北邙山。上一次,我们在墓室里找到了张恒。这一次,不知道会找到什么。”
灰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