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安,”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带白帆金牌,去联络铁手。告诉他,老丝头要见他。老地方,老时辰。”
陈安点头,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吐万绪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睁开眼,看着墙上的舆图,看着那片被他看了无数遍的棋盘。
他的目光从崇仁坊移到朱雀大街,从朱雀大街移到皇宫。
他的手指,在皇宫的位置上,重重而不甘地点了点。
“杨子灿,你等着。我会让你知道,老杨家的江山,不是那么好拿的。”
“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我知道,是你杀了杨广,是你杀了杨侑,是你杀了杨政道,是你啥了萧瑾那个音符……甚至,老杨家那些子子孙孙。”
“呵呵,你瞒过了皇帝皇后,甚至瞒过了天下人,但绝对不包括我。”
“伪君子,刽子手,阴谋家……杀天刀的!”
“你能杀尽老杨家的人,但你杀不尽老杨家的的魂。大隋老杨家的魂,在我这里,在我心里,在我骨头里。你拿不走,你也杀不死。”
“天地之下,没有比我更忠于陛下……终于老杨家……”
吐万绪,似乎陷入到一种疯狂的自我催眠之中,狂颠,疯傻,状如鬼魅……
许久,就像几次之后,这个老男人终于陷入到无比平静和贤者状态之重。
他站起来,登上宅中高露,凭栏望。
窗外,阳光明媚,春风和煦,柳絮飘飞。
洛阳城的街道上,百姓们来来往往,穿着新衣,脸上带着笑。
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老人们在墙根下晒太阳,闭着眼睛,打着盹。
没有人知道,这个站在高楼之上远望的老人,刚刚策划了一场谋杀。
也没有人知道,这座看似平静的城市,底下暗流涌动。
吐万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春光,心里一丝暖意也没有。
他想起杨广,想起杨广临死前的那句话。
杨广说:
“朕死后,天下必乱。乱世之中,必有英雄出。英雄者,非朕之子,乃朕之敌也。朕恨之,亦敬之。朕留下伏市、白缆,非为保护后代,乃为复仇。复仇者,非杀其身,乃毁其业。朕要让夺朕江山者,生不如死。”
吐万绪记住了这句话。
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他活着,就是为了这句话。
他活着,就是为了让杨子灿生不如死,让所有夺走杨广江山的人生不如死。
二
开元二年三月二十八日,申时。
洛阳城外,大运河码头。
铁手蹲在岸边,抽着旱烟。
他的面前,是运河,浑黄的水,缓缓地流着。
他的身后,是一艘乌篷船,船不大,但很结实。
他在运河上跑了二十年的船,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条河。他知道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漩涡。他闭着眼睛都能把船从洛阳开到扬州。
但他现在,闭不上眼睛。他的脑子里,全是陈道长的话:
“河上串不姓吐万,姓杨家。他是河上串的扛旗,不是河上串的东家。河上串的东家,从来只有一个——杨家。”
(白缆不姓吐万,姓杨。他是白缆的统领,不是白缆的主人。白缆的主人,从来只有一个——杨家。)
铁手跟着倒山杨打过仗,杀过人,立过功。他见过倒山杨,也见过幼山杨,也见过假山杨。
他恨他们,恨他们的暴政,恨他们的无能,恨他们的软弱,恨他们……但他是河上串的人。
河上串,是倒山杨的,老杨家的,不是老丝头的。
从他加入河上串那一天开始,他的骨子里就只有效忠大隋老杨家在皇位上的人,此外从不附庸、从不妥协、从不谋私。
所以,在这个时代,这个家国一体的时代,河上串的主子就是大隋、就是老杨家的皇帝,从来不是哪个人、或者老丝头。
“铁手。”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铁手转过头,看到老管家站在码头上,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像个寻常的老账房先生。
“老管家,你怎么来了?”
(陈安,你怎么来了?)
老管家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也望着浑黄的河水。
“老爷要见你。老地方。”
(老爷要见你。老地方。)
铁手沉默了一会儿,把旱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火星子掉在湿润的泥地上,瞬间就灭了。
“知道了。”
他站起来,也不多话,跳上船,撑起篙,向河心驶去。船不大,但很快。他的篙撑得很稳,一下,两下,三下,不紧不慢。船从码头前经过,没有停。他的目光在岸上扫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然后便收了回去,只盯着前方的河道。
老管家看着那乌篷船像条水耗子一样灵巧地钻入更宽阔的水面,很快便与那浑黄的背景融为一色,只剩下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他这才转过身,拉了拉头上的斗笠,慢吞吞地朝着与码头相反的方向走去,很快也消失在往来的人流和货物堆中。
北邙山,一处荒废的旧墓室。
铁手走进墓室的时候,老丝头已经在里面了。
他穿着一身黑衣,没戴斗笠,就站在冰冷的石桌前,背对着门,身影几乎与墓室里的黑暗融为一体。
“老丝头,”铁手摘下草帽,拿在手里,“您递香?”
(老丝头,您找我?)
老丝头转过身,看着他。
墓室里光线晦暗,只有壁龛里一盏小油灯跳动着豆大的光。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近乎灼热的光芒在闪烁。
“铁手,你跟我这条船,漂了多少水了?”
(铁手,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铁手想了想,说:
“跑野水是二十三个春秋。在河上串里插香,是十六柱。从倒山杨第一次伐东的时候,就跟着您走水,但在串里正式入伙,是十六年前。”
(跑船是二十三年。在白缆里,十六年。从杨广第一次征高句丽的时候,就跟着您办事,但在串里正式入伙,是十六年前。)
老丝头点了点头,声音在空旷的墓室里显得有点发空:
“二十三个春秋,十六柱。不容易。这些年,你替我清了多少路,摆平了多少硬桩子?”
(二十三年,十六年。不容易。这些年,你替我办了多少事,清除了多少障碍?)
铁手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沉默了一会儿。
“跑野水时沾的血,记不清了,海了去了。但在串里,还没动过自家香火,没倒过同炉的兄弟。”
(跑船时的事,记不清了,很多。但在串里,还没违背过规矩,没害过自己兄弟。)
老丝头走到他面前,那只戴着扳指的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
“铁手,我不想再见红,不想让兄弟们再走夜路。但我没辙。”
(铁手,我不想再杀人,不想让兄弟们再冒险。但我没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出一种切齿的意味:
“火山杨夺了倒山杨的江山鼎,我不能让他坐稳这龙椅。我要把他从那位子上掀下来,给倒山杨,给老杨家一个交代。”
(杨子灿夺了杨广的江山,我不能让他坐稳。我要把他掀下来,给杨广,给老杨家一个交代。)
“老杨家的苗断了,这大宝,也轮不到他那个串子野种来坐。你得帮我。”
(老杨家的血脉断了,这皇位,也轮不到他那个野种来坐。你得帮我。)
铁手抬起头,看着老丝头。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种深刻的、刀刻般的疲惫。
“老丝头,您动不了火山杨。他身边围着灰影的杆子,养着殇骑的马,满城都是他的招子。您近不了他的身。”
(老丝头,您动不了杨子灿。他身边有灰影,有殇骑,耳目众多。您近不了他的身。)
老丝头的脸颊抽动了一下,眼中那灼热的光似乎被这话刺得摇曳了一瞬,但随即燃烧得更烈。
“动不了也要动!我在倒山杨灵前磕过头,发过毒誓!我护不住他的江山,保不住他的苗,我死了都没脸去见他!”
“明着动不了,就从边上开始,一根一根,把他支着桌子的腿都锯断!总有他站不稳、摔下来的时候!”
(动不了也要动!我在杨广灵前发过誓!我护不住他的江山,保不住他的后代,我死不瞑目!明着动不了,就从边上开始,一一剪除羽翼,总有他倒台的时候!)
铁手沉默了很久。墓室里只有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隐约渗入的、山风吹过荒草的呜咽。过了好半晌,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干涩:
“老丝头,那您要先锯哪根腿?”
(老丝头,那您要先对付谁?)
老丝头的眼睛,瞬间亮得骇人,几乎要压过那豆灯火。
“长孙!”
(长孙无忌!)
铁手的眼皮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问:
“什么时候下锯?”
(什么时候动手?)
老丝头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凑近了些,几乎是在铁手耳边低语:
“等机会。等他离开巢穴,走在路上,护甲最薄的时候动手。巢里守得太严,不去。”
(等机会。等他出行的时候,在路上动手。家里防守太严,不去。)
铁手这次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好。我去安排人手,摸清路子。”
(好。我去安排。)
老丝头看着他,眼神复杂,那里面翻涌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一丝不易察觉的愧意,还有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楚的东西。
“铁手,你……不问我,为什么非得先动长孙?不问我,这么做会不会把串里所有的兄弟都拖进火坑?”
(铁手,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先杀长孙无忌?不问我会不会连累所有兄弟?)
铁手摇了摇头,将草帽重新戴回头上,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上半张脸。
“不问。您点了头,我就开船。我是河上串的篙子,听扛旗的号子。”
(不问。您下令,我就执行。我是白缆的人,听您的命令。)
老丝头的眼眶,蓦地红了。他猛地转过身,重新背对着铁手,肩膀似乎微微塌了下去,对着冰冷黑暗的墓壁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
“去吧。水路风急,自己警醒着点。”
(去吧。小心点。)
铁手没再说话,只是对着那个瞬间显得苍老而孤寂的背影,微微欠了欠身,然后便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墓室。
他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渐行渐远,最终被外面的山风吞没。
墓室里,重归死寂。
老丝头一个人站在黑暗与那一点微弱光明的交界处,良久,两行浑浊的眼泪,终于无声地划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滴落在积满灰尘的石板上,洇开两个深色的、迅速消失的圆点。
三
开元二年三月三十日,卯时。
洛阳城,崇仁坊大街。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但太阳还没有露头。
大街上,街灯还亮着,一盏一盏的,在晨雾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这个时辰,洛阳城还没有完全醒来。
大多数百姓还在睡梦中,只有卖早点的摊贩已经支起了炉子,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和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长孙无忌的府邸在崇仁坊的深处,是一座五进的院子,青砖灰瓦,不显山不露水。
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照着两尊石狮子,影影绰绰的,像是活物。
长孙无忌每天卯时准时出门,从不迟到,也从不早退。
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雷打不动。
天不亮就起,洗漱、更衣、用膳,然后出门。
不管刮风下雨,不管酷暑严寒,从不间断。
轿子,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轿身是楠木的,雕刻着云纹,云纹的线条流畅飘逸,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轿顶覆盖着深蓝色的绸布,绸布上绣着暗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轿杠是黄铜的,擦得锃亮,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
轿夫有四个人,都是禁军中的精锐,身材魁梧,膀大腰圆,脚步很稳,速度很快。
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腰里系着布带,脚上穿着麻鞋,头上戴着斗笠,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轿子的前后左右,有八个护卫,都是灰影的高手。
他们穿着便衣,混在人群里,不显山不露水。
但他们的眼睛,很亮,很锐利,像鹰一样。
他们腰里别着短刀,刀鞘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牛皮,是鲨鱼皮,磨得很薄,拔刀的时候没有声音。
怀中,各有两颗精巧的瓜雷。
他们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
他们不会凑在一起走,而是分散在不同的位置,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形成一个严密的警戒圈。
彼此之间用手势和眼神交流,绝不多说一句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