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响起的刹那,人群之中忽地钻出一个妖魅性感的身影。
身段玲珑摇曳,一袭暗紫魔纹长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间带着天魔一脉与生俱来的媚色与张扬,举手抬足皆是不羁肆意。
不是别人,正是偷偷混在队伍里一路摸鱼吃瓜过来的天魔圣女郭紫霓,活像逛庙会凑热闹的看客。
她缓步上前,莲步轻移,周身没有半分肃杀战意,反倒萦绕着慵懒戏谑的散漫气息。
身为彼此曾经的老相识之一,看在以往玑星遥以及现如今的身份,加上关系不太熟的份上别人可能会顾虑一二。
但她们这些天宗道传之间可都是老熟人了,根本不吃这一套!
可能在别人眼里,对玑星遥的印象便是天道代言人,一举一动皆是天意,神圣不可侵犯。
但对方私底下什么德性她们可再门清不过。
当年干过哪些糗事,身上有哪些小毛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哪怕如今这家伙先她们一步迈入宙虚,可要说敬畏这种东西是根本不存在的。
无非是在长生界里多活了些岁月,靠水磨功夫硬生生把修为推上去的而已,鬼知道抢跑了多少年,算不得什么。
正因如此,郭紫霓心中不仅没有半分对宙虚巨擘的敬畏,反而一脸戏谑。
“咦?为什么不说话了呢小遥遥,是不是见到姐姐我很意外呀?”
眼见此景,四周的天宗弟子纷纷彼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极为默契闭上嘴巴,摆出一副袖手旁观的看戏架势。
更有甚者从自己的储物空间里悄咪咪掏出一个冷藏好的冰镇西瓜,灵力化刃唰唰几刀切好分给周围的同伴。
这下子有意思咯,让天魔圣女当场逮了个正着,这位天机圣女怕是跑都跑不掉了。
见过送人头的,没见过这么急不可耐上赶着送人头的。
但凡事先回天机阁总部溜达一圈,都不可能这么风风火火的跑过来撞枪口上。
同一时间,看着眼前这一个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玑星遥整个人已经僵在原地,一身仙气差点当场崩掉。
熟悉的声音,唤醒了潜藏在意识深处的久远记忆。
那双沉静的眼睛猛地睁大,满脸写着难以置信,仿佛在说——怎么是你?!怎么可能是你?!
周身平稳流转的天机灵光都跟着抖了两下,宛若稳定运行的星盘突然卡帧。
整个人呆愣愣杵在原地半天没反应,大脑肉眼可见处于宕机状态。
不知不觉间,此地的主角与配角身份似乎发生了转换。
连刚刚还堵着门口压得沧澜仙宫一众高层长老各方岛主不敢出来的陆安都选择默默将舞台交给这些老熟人。
沧澜仙宫老窝就在这里跑不掉,什么时候对付都可以。
但这种故人相见的场面却是不多见,不借此机会好好吃个瓜怎么行?
于是乎,陆安默默混入一旁的一众天宗队伍,和这些弟子齐刷刷抱臂站成一排,活似围在街边看吵架的路人。
有人还悄悄踮起脚尖,脑袋凑一块小声嘀咕,一个个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没有一个打算上前劝架。
反正就是老友相逢泪千行,纯吃瓜,绝不插手,主打一个安静看戏。
同样的,陆安顺势还不忘给沧海锁天阵内的仙宫生灵一个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
眼神中传达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谁若敢搅和了这一出好戏,他陆某人待会就让谁变成“戏”!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玑星遥猛地回过神,声音都微微拔高,往日清冷平稳的语调直接破功。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素白星袍下摆都跟着轻轻一晃,原本从容淡然的仙颜写满错愕,眉头紧紧蹙起,不停摇头。
“这里是长生界,你们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陆安!咱就知道是你干的对不对?!”
“想耍咱家?下辈子吧!!!”
她目光来回扫过郭紫霓,又掠过身后一排排抱臂吃瓜的天宗旧人,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反驳旁人,又像是说服自己。
“哼!如此逼真的幻术,倒是有两把刷子,差点让本宫着了你的道!”
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解释眼前这种诡异现象并说服自己的理由,玑星遥越说越笃定,甚至还摆起了架子。
从咱到本宫,心路历程不言而喻。
“哼!还给本宫搁这装!”
似乎是认定了郭紫霓等人都是陆安用来戏耍自己的幻象,她抬手指尖一点,一缕星芒试探着向前探去,想要击碎眼前这群幻影。
可星芒触碰到郭紫霓的瞬间,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就见对方笑吟吟地故意抬手弹了弹那道星光,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郭紫霓挑着眉笑:“小遥遥,摸清楚了?是活人不是虚影哦。”
简简单单的一个小动作,便轻易打碎了玑星遥试图逃避现实的自我欺骗。
“不对啊……这不对啊,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们不应该在外面才对么?”
那副模样,如同精心演算万古的宏大推演突然冒出一堆超出公式之外的变数,直接把她的大脑cpu干崩了,一副世界观受到猛烈冲击的神态。
她死死盯着郭紫霓,又快速扫视众人,眼神带着几分恍惚,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抓狂,往日宙虚巨擘的沉稳荡然无存。
玑星遥猜测自己可能是在不知不觉中被下了某种降头,要不然怎么可能见到这么离谱的事!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似乎从头到尾,从外面闯入长生界的都只有陆安一个吧?
可这郭紫霓又是咋回事?还有其他这些曾经同样有过一些交集的面熟家伙。
苍宿仙国什么时候冒出了这么一大堆外人,而自己事先一点消息都没得到?!
这么大的事,公羊祈那帮家伙干什么吃的?!
玑星遥心里有火啊。
事到如今,哪怕再不愿面对现实也不行了。
尽管很早之前就已经预想过未来与这些老熟人见面会是什么样子,甚至都已经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
可计划到底赶不上变化。
几番自我挣扎与碎碎念式的否认过后,玑星遥看着眼前活灵活现一脸戏谑看热闹的郭紫霓,以及四周那群熟悉的天宗旧人,心理防线彻底宣告崩盘。
幻象是假的,错觉也是假的。
这帮曾经的旧友,是真的破界而来了,并且还活生生站在她面前,把她方才全程宕机当众破防的蠢样看了个干干净净!
方才疯狂否认喃喃自语的话语还飘在空气里,此刻尽数化作啪啪打脸的尴尬。
玑星遥浑身僵硬,周身乱抖的天机灵光缓缓平复,却再也找不回半分宙虚副星主的威严从容。
要换成别人,她在外人面前还能一口一个本宫的维持下身为副星主的无上威严。
可问题是眼前这帮家伙不是外人啊,一个二个都是曾经的老相识,郭紫霓这家伙更是对自己知根知底。
尤其性子和苏九卿差不多。
敢在她面前摆架子,她就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揭你老底!
所以说玑星遥现在尬住了。
她僵着清冷的仙颜,脸颊悄无声息染上一层淡薄的绯红,从耳根蔓延到腮边,眼眸微微飘忽不敢直视郭紫霓戏谑的目光。
左右闪躲,硬生生摆出一副端庄高冷的模样,试图强行挽尊,掩盖自己方才世界观崩塌当众失态的黑历史。
遥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僵硬地抬起手,姿态端得规规矩矩仙气十足,可动作却透着肉眼可见的生涩别扭。
她压下心底的社死与窘迫,端着淡漠疏离的清冷声线,极其生硬一本正经地开口:
“呃……那个……好久不见!”
简简单单一句话念得又轻又僵,像是背诵教条礼仪,客套得离谱。
明明是从小打交道到大的好友,此刻硬是被她打出了初次会面的生疏感。
打完招呼立刻收回手,身姿挺得笔直,故作姿态淡然,一副我刚刚没失态、我很稳、一切尽在掌握的高冷模样。
可微微泛红的耳根以及那飘忽不定的眼神,还有僵硬紧绷的肩线,早已把她内心的社死与尴尬暴露得一览无余。
这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鸟样,把郭紫霓都给整乐了。
对咯,就是这种德性!简直是说太熟悉了呀!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半点都没变!
现在基本可以断定了。
这家伙喜欢像神棍一样故弄玄虚的尿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改是肯定改不掉了。
不过郭紫霓明显不打算就这么放过这家伙。
“就这啊?就这就这就这?”
她一脸搞怪地凑上前,朝着艰难绷起一张脸的玑星遥挤眉弄眼。
“我还以为旧友相逢,你应该会叽里呱啦说一大堆有的没的呢,毕竟你们卦师不是个个能说会道么,结果就这呀?真令人失望!”
郭紫霓现在感觉浑身舒爽,就像沐浴在风中,身体肌肤的每一处细密毛孔都在尽情舒展。
她就早想好好戏耍一通这家伙了。
跟个大水鬼似的,因为一个古天庭把她们九大天宗全部拖下水,以前怎么没看出这家伙还有这么强大的搞事天赋?
“哎呀!好啦好啦!咱知道错了啦!”
终于,在她一连串的破防小连招攻势之下,玑星遥再也顶不住了。
索性抓狂地显露本性,发出一声无助地哀鸣。
“不要再压力咱了,要不然你还是打咱一顿吧!”
对于九大天宗的兴师问罪,玑星遥也早有预料。
毕竟自己趁别人尘封之际,一声不吭动用两大卜道至宝的通天神力强行加以干涉,把青冥圣地四宗拖入禁忌冥域,又依靠前者算计其余五宗。
如此种种,被人家三堂会审严刑拷打乃是情理之中的事。
郭紫霓这些人心里要是对自己没意见,那才是真见了鬼呢!
可哪怕心里早已做好了准备,可当真正面临压力之时,还是有点顶不住。
高高在上的云羽副星主,执掌天衍之道的宙虚强者此刻彻底卸下所有光环,只剩下被肆意拿捏死穴、无力反驳的窘迫与摆烂。
一旁围观的陆安与一众天宗弟子,见状更是憋笑不止,吃瓜吃得不亦乐乎,全场无人插话,静静看着这独一份的名场面。
“我打你干啥?我们天魔死狱又没被你这个水鬼拖进粪坑,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等汐灵月她们找过来的下场吧!”
见这家伙已经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了,郭紫霓也打消了继续压力她的念头。
有些事适可而止,差不多就行了。
毕竟就先前从直播间内看到的,玑星遥现如今表面看似还算正常,可实则精神状态令人堪忧,一旦刺激过大指不定能干出什么事来。
倒不是怕她狗急跳墙乱咬人,单纯是害怕她一个心态破防,立马在地上撒泼打滚。
到时候因为旧识的关系,自己也得跟她一起丢人,这才是最可怕的!
“那个,咱问个问题啊,你们不会真的……全过来了吧?”
许是因为刚刚郭紫霓的调戏,玑星遥现在一身胆气去了大半。
完全不敢想自己被押送到汐灵月等人面前的景象。
那场面,怕是比某些皇朝的开封府也不遑多让吧?
以自己的所作所为,最后估计得落个狗头铡伺候的结局!
“哎?陆大兄没和你说过吗。”
岂料一听这话,郭紫霓却是眼神逐渐发生了一丝变化。
不止是她,包括周遭一众九宗弟子以及文明天骄在内,眼神都在悄然间发生了一丝变化。
一种让玑星遥感到极度不适的变化。
那种眼神,就仿佛在看一个山沟沟里出来与时代脱节的乡巴佬。
尽管并未表现出对自己的轻蔑,但她还是感到自尊受到了伤害。
自己堂堂云羽星域七大副星主之一,竟然被一群人给鄙视了!
关键这些人还是自己曾经认识的!
放在上古时期那会,明明是自己鄙视他们才对!
怎么现在身份互换了呢?
“喂!你们那是什么眼神?”
身为上晓天文下知地理,精通人理命数的卦师,玑星遥无法接受有朝一日被别人鄙视的眼神,当即不满地叫嚷起来。
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咱这一身宙虚境修为的份上,好歹给点尊重吧?
“好吧,其实也没什么。”
见她一副真的并不知情的样子,郭紫霓两手一摊,语出惊人。
“简单来说,就是陆大兄有能力无视界与界、时与空的隔阂,从长生界内开辟一道通往外界的裂缝。”
“我们就是从裂缝中跨界过来的。”
“哦对了,怕你不知道告诉你一声,现如今裂缝的位置就安置在你们天机阁总部的后方园林中,估计这会功夫……九卿她们应该是到了,说不定连南宫圣主她们也在!”
很好,悬着心终于死了。
玑星遥心里紧憋的那一口气完全泄了出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不少。
其实早在刚刚见到郭紫霓等人,她就联想到了之前在酒楼内陆安说过的话。
说是要帮她见见老朋友。
原本玑星遥还以为对方是开玩笑的,毕竟长生界可是位于彼岸仙座核心深处,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的。
结果没想到,人家是玩真滴!
直接在长生界内开辟一道通往外界遥远之地的安全出入口?
贼老天的,这个世界终究还是疯了!
连星主都做不到的事,给这么一个莽汉做到了!
当然,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些,重要的是自己大概、也许、可能……有一点亖了。
如果只是汐灵月这些圣子圣女还好,大家以前都是一个圈子的,真要聊也可以聊上两句解除误会。
可若是南宫静祯这种级别的人物就不一样了。
那是和自家师尊相同层面的存在,四舍五入就是自己的长辈,天生存在血脉压制关系。
这四位要是真站在自己面前,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反正至少这一时半会的,玑星遥不知道自己该用何种心态去面对南宫静祯四人。
“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就这样吧。”
心中杂念纷飞,玑星遥晃了晃脑袋,索性不再去想这些烦心事,转而扭头看向一旁正啃着半块西瓜吃得津津有味的陆安。
“事情我已经听星阙老祖说了,是沧澜仙宫不识好歹先挑衅在先,被揍一顿也是活该,不过今天给咱一个面子,就先这样怎么样?”
玑星遥朝陆安一阵挤眉弄眼,生怕他看不懂自己的暗示。
但她显然是低估了陆安处于吃瓜状态下的智商,看着她一顿疯狂暗示,心中立马明了。
玑星遥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大概就是星阙老祖授意的,同样也是为了制止事态进一步发展。
不过这估计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
另一部分原因从她的眼神暗示中不难看出,估计事关到冥死之月。
一念至此,陆安斜眸扫了一眼躲在结界内的沧澜仙宫众人。
荀飞擎被他斩掉一条胳膊,血肉主宰的病毒如附骨之疽纠缠不休,这会工夫已经被抬下去紧急治疗了。
吴成天这位仙宫之主倒是抗揍,经过调养已经彻底抹除血肉主宰的病毒,气色虽显得苍白,但伤势已经没多少了。
“吴老鬼是这样的,主修沧海升澜无量仙经,一身仙力如沧海绵长,也可修沧海无量身,再严重的伤势都可以迅速调养愈合。”
顺着他的视线向下望去,玑星遥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反而还故意放大了许多,一字不漏落入正在盘膝调动沧海之力的吴成天耳中。
此话入耳,不亚于是嘲讽。
吴成天当即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扭曲抽搐,有心发难,可余光瞥见陆安以及他手中那一把尚未归鞘的血肉魔剑,满头上涌的气血顿时冷静不少。
此子非人,不可力敌!
可光天化日之下,这么多人看着自己,如果就这么装聋作哑必然有损威望,今后还如何服众。
所以自知干不过这么一个旧道武人,吴成天索性不去触对方的霉头,转而将目光集中到玑星遥身上。
“玑副星主,箭神传承事关众生,光凭您一句话便要收回,不觉得有失公允么?”
他声音不咸不淡,却夹枪带棒,攻击性十分强烈。
只不过在面对外人时,玑星遥就是另一副嘴脸了。
“这个就不劳吴宫主操心了,如何处置传承,本宫与其他几位副星主自有决断,倒是吴宫主麾下的弟子。”
“兴师动众跑到市井酒楼中撒野打滚惹来麻烦,今日这番遭遇也算罪有应得。”
“看来曾经有些交情的份上,本宫奉劝宫主一句,今后招收弟子擦亮眼睛,什么品性该收什么不该收,就不需要本宫主亲自教导了吧?”
对于吴成天,玑星遥的态度可谓是毫无客气可言。
不过也正常。
但凡在长生界活得久一些的,都知道双方曾经的那些恩怨。
既然尿不到一个壶里,还搁这里虚情假意什么呢。
“你那几个弟子本宫已托人给你送回来了,现在应当还在路上,今日之事就这么了了吧,本宫先告辞一步。”
说罢,玑星遥也不管吴成天那铁青的脸色转身就走,带着郭紫霓等一众吃瓜群众离开。
陆安远远吊在最后,临走之前,他还不忘回头朝结界内神色阴晴不定的吴成天等人露出一个如沐春风的笑容。
“老登,管好你手下的弟子,再敢抱些不切实际的念头胡乱伸手的话,说不定会发生一些不可预知的意外噢。”
“勿谓言之不预也。”
抛下一句看似威胁的狠话,陆安便大笑着扬长而去。
对此,吴成天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心中莫名多出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可哪里不对劲,他又猜不上来。
事实上,吴成天的猜测确实是正确的。
对于敢觊觎自家然宝东西的杂碎,陆安怎么可能如此好说话,说罢手就罢手?
表面上看起来,他的确是卖了玑星遥一个面子,没有继续找沧澜仙宫的麻烦。
可事实真相却是,在他看来没必要继续在这里耗着了,仅此而已。
因为先前在荀飞擎断手的刹那,他就顺势往对方身上添加了一点从妖魔圣域学到的独家秘方小料。
长生界这地方虽然死不了人,可万一走火入魔变成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何尝不是一种比死亡更加严酷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