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切进来,在积着薄尘的办公桌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
顾登把刘齐放的报案记录摊在桌面上,手指在“女友所述见面地点”那一行来回摩挲,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满是笃定的质疑:“靠,我们西京市也没有刘齐放所描述的地方啊?我觉得八九不离十他这个网恋女友就是个骗子。”
他说着,伸手拿起桌上的西京市地图册,哗啦哗啦翻到中心城区那一页,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你看,他说女友住的那个‘城南梧桐巷三号院’,地图上根本没有这地方,城南片区最近十年全是新开发的小区,别说梧桐巷了,带‘巷’字的老地名早就拆得差不多了。还有她说常去的‘星光书店’,我问了辖区所有派出所,压根没人听过这名号,大概率是编出来的。”
包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闻言立刻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感同身受的愤慨,附和道:“网恋需谨慎呐,听我妈说我老舅家的儿子,我表哥跟人网恋被骗了二十多万,给我老舅的棺材本都给骗走了。”他顿了顿,眼神里添了几分唏嘘,“我表哥你也知道,老实巴交的,三十好几了没对象,去年在网上认识个女的,说是做服装生意的,长得漂亮又温柔,一口一个‘哥’叫得甜。刚开始就是聊聊天,后来那女的说要开分店,差几万块钱周转,我表哥二话不说就打过去了。”
“之后呢?”顾登停下翻地图的手,忍不住追问。
“之后就变本加厉了呗,”包月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一会儿说店里失火了要赔钱,一会儿说家人住院要手术费,我表哥脑子一热,前前后后打了二十多万。直到后来那女的突然失联,他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去报警的时候,人家警察说那就是个诈骗团伙,用的照片都是网红的,连声音都是变声器弄的。我老舅知道这事儿后,当场就气晕过去了,那二十多万是他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本来打算给自己备着养老送终的,结果全打了水漂,现在整天在家唉声叹气,我表哥也自责得不行,过年都没敢回家。”她摇了摇头,“你说这网络诈骗多厉害,轻轻松松就骗走了二十多万,真是防不胜防。”
顾登听得咋舌,刚想再说点什么,就见陈北安从文件柜那边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肩上的警衔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刘齐放的报案记录档案卡,翻看了最后几页后,缓缓合上,指尖在档案卡封面轻轻敲了敲,淡淡的说道:“不管怎么说,既然人家报了警,我们就落实去调查清楚,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是假的,那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如果说真的,那我们的调查就没有白费。”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办公室里刚才略显嘈杂的氛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顾登收起了脸上的不耐,点了点头:“陈队说得是,我这就去联系网安支队的同事,让他们帮忙查一下刘齐放提供的那个微信号和手机号的关联信息。”
“嗯,”陈北安颔首,目光扫过桌上的地图,“让他们重点查一下Ip地址的活动轨迹,还有这个微信号的注册信息、绑定的银行卡账户,另外,刘齐放说他们经常视频通话,把通话记录的后台数据也调出来看看,有没有异常的定位信息或者设备标识。”
“明白!”顾登立刻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快步走到旁边的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屏幕上跳出一连串复杂的代码和程序界面。
包月也凑了过去,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数据流,忍不住咋舌:“这玩意儿看着就头大,还是你们懂行。”
网安支队的响应很快,不到一个小时,一份详细的核查报告就传了过来。顾登点开报告,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直到看到最后一行信息时,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陈北安,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陈队,有结果了!顺着网线网络ip端口查下去,定位到的手机号绑定的身份信息,是一名四十五岁的中年妇女,叫王秀莲,户籍在邻省的一个小县城,而且这个手机号还关联了三个不同的微信号,全都是用来和不同男性聊天的。”
“四十五岁?”包月惊得差点跳起来,“这跟刘齐放说的也差太远了吧!”
陈北安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屏幕上的身份信息页面,王秀莲的证件照上,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眼角和嘴角都有明显的皱纹,头发也有些花白,和“二十出头的甜妹萝莉”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调出了王秀莲的活动轨迹:“她近半年来一直在邻省活动,Ip地址没有出过县城,但和刘齐放聊天时,多次伪装成在西京市的样子,还发过一些网上下载的西京市街景照片,谎称是自己随手拍的。”
顾登不禁疑惑道:“老陈,这网恋是网恋到乔碧萝啊?刘齐放不是说他这网恋女友是个二十出头的甜妹萝莉么?咋和我们调查定位到的人完全不是同一个人啊?”他想起刘齐放报案时的样子,小伙子二十多岁,长得挺精神,说起自己的网恋女友时,眼里满是憧憬,说对方声音甜美,照片上看着清纯可爱,还会弹钢琴、懂文学,两个人聊得特别投机,甚至已经开始商量见面后就订婚的事。
“很明显,刘齐放是被对方的伪装给骗了,”陈北安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里多了几分锐利,“对方应该是用了网红的照片和变声器,编造了虚假的身份信息,目的就是为了骗取钱财。你看这份资金流向记录,刘齐放这半年来,已经陆续给这个微信号绑定的银行卡转了五万多块钱,理由都是‘周转’‘应急’‘买礼物’。”
“五万多?”包月咋舌,“这还只是半年,要是再晚发现一段时间,指不定被骗多少呢!”
顾登点开了两人的聊天记录截图,里面全是肉麻的情话和对方各种“撒娇式”的借钱理由。“你看这儿,”顾登指着其中一条记录,“对方说自己爷爷生病了,需要手术费,刘齐放当天就转了两万。还有这儿,说想给刘齐放买生日礼物,钱不够,刘齐放又转了五千。这小伙子也太实诚了,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陈北安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刘齐放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陈北安先是简单说明了身份,然后语气缓和地说:“刘先生,关于你报案寻找网恋女友的事情,我们有了一些调查结果,想跟你当面沟通一下,你现在方便来一趟公安局吗?”
电话那头的刘齐放显得有些激动:“警察同志,是不是找到她了?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就知道她不是故意不联系我的!”
陈北安沉默了一下,说道:“具体情况我们见面再说吧,你过来一趟,我们把调查到的资料给你看。”
挂了电话,顾登忍不住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这小伙子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估计得崩溃。”
“崩溃也得面对,”陈北安说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固定证据,尽快将犯罪嫌疑人抓捕归案,尽可能帮刘齐放追回损失。另外,也得好好给刘齐放上一课,让他以后提高警惕,不要再轻易相信网上的陌生人。”
他转头看向顾登:“你联系一下邻省的警方,协查一下王秀莲的具体住址和活动范围,看看她还有没有其他同伙。另外,把刘齐放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通话记录都整理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好嘞!”顾登立刻应声,又开始在键盘上忙碌起来。
包月在一旁感慨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隔着屏幕,你根本不知道对方到底是谁。我回头得赶紧给我表哥也打个电话,让他以后再也别相信网上的恋情了。”
陈北安看了他一眼,说道:“也不能一棍子打死,网上确实有真实的恋情,但一定要保持警惕,涉及到钱财往来的时候,更是要多留个心眼。凡是没见过面就频繁借钱的,大概率都是骗子。”
大约一个小时后,刘齐放匆匆赶到了公安局。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丝急切和期待。
一进门,他就快步走到陈北安面前:“警察同志,我女朋友她怎么样了?你们找到她了吗?”
陈北安示意他坐下,递过去一杯水,语气平静地说:“刘先生,你先冷静一下,我们确实查到了和你聊天的那个微信号的使用者,但情况可能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把王秀莲的身份信息打印件和调查报告放在刘齐放面前,指了指照片:“这就是和你网恋了半年的‘甜妹萝莉’,她叫王秀莲,今年四十五岁,户籍在邻省,并没有来过西京市,也没有做过服装生意,更不会弹钢琴。”
刘齐放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照片上的中年妇女,又抬头看向陈北安,嘴唇哆嗦着:“警察同志,你……你是不是搞错了?这不可能!她不是这样的,她才二十出头,长得特别漂亮,声音也特别甜,我们经常视频通话的!”
“视频通话用的应该是提前录好的视频或者虚拟形象,”陈北安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网安支队提取到的通话后台数据,“你看,这些通话记录的后台显示,对方使用的是变声软件,视频画面也有合成的痕迹,而且Ip地址一直显示在邻省,根本不在西京市。”
他又把资金流向记录递了过去:“这是你近半年来的转账记录,你先后给她转了五万三千元,这些钱都被她用于日常消费和偿还债务了。”
刘齐放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他颤抖着拿起那些证据,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他看着照片上王秀莲的脸,又看着聊天记录里那些曾经让他心动的情话,眼泪突然涌了上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想起自己为了给对方凑“手术费”,向同事借了一万块钱;想起自己省吃俭用,把工资的大半都转给了对方,就为了让她“过得好一点”;想起自己无数个夜晚抱着手机,憧憬着两个人见面后的美好生活……这一切,竟然都是一场骗局。
“我真是个傻子……”刘齐放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我怎么就那么傻,那么容易相信别人……”
包月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叹了口气,递过去一张纸巾:“兄弟,别太难过了,还好发现得早,没被骗更多。以后吸取教训,网恋的时候多留个心眼就行了。”
顾登也说道:“刘先生,你现在能做的就是配合我们调查,提供更多关于你们聊天的细节,我们会尽快抓捕犯罪嫌疑人,帮你追回损失。”
陈北安拍了拍刘齐放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事情已经发生了,自责也没用。现在最重要的是振作起来,配合我们收集证据,让骗子受到应有的惩罚。同时,也希望你能通过这件事,提高防范意识,以后再遇到类似的情况,一定要先核实对方的身份,不要轻易转账。”
刘齐放慢慢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我……我配合你们,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他擦干眼泪,开始详细讲述自己和“女友”相识相恋的过程,从最初在社交软件上匹配成功,到后来每天聊天、视频,再到对方一次次以各种理由借钱。
他一边说,一边回忆着那些曾经让他深信不疑的细节,现在想来,全都是漏洞百出的谎言。
“但我俩打电话的时候,对面真的是一个年轻小姑娘的声音,之前打视频对面虽然遮住了脸,但看上去也很年轻,我还是不太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