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一壶清酒、两滴浊泪、一声叹息,猛男落泪,最是愁人。
在醉意正浓之时,赵越终于打开了心中的枷锁:“想当年我家也有千亩良田,也有数座庄院,也有马车几十,也有仆从数百……如今,谁能想到,天地广阔,我竟孑然一身啊!”
“赵兄家……曾经竟是豪族吗?”吴班顺势接上。
赵越摆了摆手,苦笑:“我家传承先秦赵国,已有数百年了,当年祖先做过赵王将领,手下也有上千骁骑。时至今日谁能想到竟会到如此境地,需要四处行商来光复门楣。”
“赵老爷。”一个姑娘闻言潸然泪下,哽咽道,“您是遭了什么样的难?怎会这般凄惨?”
“那年黄巾打上门来,太守命我等征募乡勇保家卫国。我父亲招募了五百勇士,保住了当地百姓,却没保住他的家……”
“被洗劫一空了?”
“哈哈……你们江南人啊,没经历过黄巾,不知道黄巾有多么凶残。”赵越又拿起一壶酒灌入口中,“我们家被杀得一个不剩。
母亲护着我找父亲时被害,父亲得知后气血攻心,当场没了。
当地豪族欺负我年幼,与县尉联合夺了兵权,我连报仇的机会都没有。”
“怎……怎会如此?令尊明明是英雄!”
“但是我父亲没了啊。”赵越抹了抹眼角,“来人,上酒!唉,羡慕你们啊,还能尽孝。如今我也算有些家业,可想要尽孝,堂前却无一人……”
“呜呜呜……”此言一出,当即有三个姑娘失声痛哭,两个抱在一起互相安慰,另一个不停抽噎,低声说,“我们也如老爷一般,我们……我们……”
“都是苦命人,不说这些,不说这些!”赵越摸出两个不大的珠子,送给另外两个姑娘,“拿着,有机会回家尽孝,算是我的心意。”
谁知两个姑娘对视一眼,一人将珠子推还,双眼泛红,说道:“赵老爷,算了吧。我们就是被父亲卖过来的。”
“什么!”赵越怒了,拍案而起,“如今又不是灾年,世道也不算动乱,怎会卖儿卖女?我观尔等皆有才华傍身,想必出身不凡,家中怎会将尔等卖了?”
“怪就怪我等还有些美貌吧……”姑娘再也忍不住,泪如泉涌,“有人看上我等,若不发卖,全家都要遭殃。”
“岂有此理!去将老鸨叫来,我给你们赎身,回家过日子吧,莫要在此处了。”
“不可不可。”那姑娘竟然连连拒绝,哀求道,“赵老爷,我等知道您是好人,心善。但春雨阁背后是不好惹的人,您在此处人生,还是莫要招惹是非了。您的好意,我等感激不尽。”
“我惹不起?”赵越冷笑,“城中黄老爷知道吗?我是和他做生意的,他能不能惹得起?”
“黄老爷?”姑娘们闻言瞬间坐直身体,眼神有些不善,有个姑娘想了想,问,“赵老爷是做什么生意的?”
“瓷器啊!”赵越指着长江方向,理所当然道,“黄老爷包了我一船瓷器,日后还会有合作,难道他也惹不起吗?”
“原来如此……”姑娘苦笑,“您要是做正当生意,就不要掺和此事了。”
“什么意思?他还有不正当的生意?”
“我们不能说。”姑娘赶紧按住想要说话的同伴,摇头道,“赵老爷,我们别说了。萍水相逢,我等投缘,小女子敬您一杯。”
“唉……”赵越似乎想到了什么,举起酒盏,“同饮,同饮。愿有生之年能看到天下太平。”
这是一个好期望,不止是赵越,姑娘们也露出笑容,共同饮下杯中酒水。
但这个期望对于他们来说过于遥远,实在是没有盼头,赵越干脆拉上吴班起身跳舞,几个姑娘也亮出绝活,琴瑟笛箫和鸣,来了一曲雄壮之乐。
赵越也会应和,拔出佩剑舞了起来,一时竟有些苍茫之感。
路过的人有些看他们极为不屑,他们也不管,兴起时放声大笑。
有的则看得兴起,举杯过来敬酒,赵越更是不问姓名,拉过来就是跳舞、就是舞剑、就是肆意妄为。
随着春雨阁的客人越来越多,他们这里竟然成了一处极热闹的地方。
想加入随意,累了就去喝酒。
老鸨见这里的人实在是多,不仅上了好酒,还给姑娘们找了轮换,让她们有时间休息。
赵越和吴班早就在不知不觉间退下了,拿了个珠子去结账,老鸨却笑道:“二位客官,春雨阁最讲情投意合,您与我们投缘,以后就是贵客。东西您拿回去,我们之间讲的是交情,日后您来,我们都不收钱。”
“哈——第一次见到有钱不赚的。”两人脚步踉跄,互相搀扶着,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赵越忽然将珠子丢过去,哈哈大笑:“既然讲交情,那就送你了,对那几个姑娘好一些。”
“您放心。”老鸨哪有不喜欢钱的?赶紧将珠子收好,“日后您 二位来,都是她们接待。我为二位备好了马车……”
“不用,不用。喝多了才坐车,我们还……没醉!”
喝多了的人最喜欢说的就是自己没醉,是个人都能看出这两人快醉成烂泥了,不过他们的气度确实感染了很多人,出门一路,都有人向其行礼,没回礼也不怪,大笑着自顾自喝酒。
然而等出了门,转入小巷之后,两人瞬间清醒。
吴班看着赵越的眼神说不出的怪异,幽幽道:“赵将军,你套话也太……”
他不好往下说,毕竟赵越太不要脸了,做局诓骗青楼的姑娘,让人说出自己的伤心事,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
赵越却不以为意:“行军打仗,自家弟兄都难保全性命,谁还管别人?吴将军,我等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去那张氏瞧瞧。”
吴班撇撇嘴,不再说话,跟着他返回客店。
第二天,所有人一齐出动,直奔城东张氏的宅邸,观察了半天,心中都有了底。
这张氏不是什么大家族,靠着城外的田地与水产在柴桑有了立足之地,赵越没看出来张氏与黄氏有什么利益纠葛,不过张氏家中确实有几个女子的相貌不错。
几人猜测这想必就是黄老爷想要的,但他们终归是王弋手下的正规军,军法军规在那里摆着,真让他们劫掠女人肯定是不行的,太丢人了。
返回客店,吴班无奈道:“眼下该如何?那黄老爷要么是看上了人,要么是看上了田,我等将他们全宰了?”
“我来吧。”崔灵虎毛遂自荐,“找个机会在水井里下毒,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不行。”赵越摇了摇头,“崔校尉,你的毒很厉害,但不能太厉害。我等要让黄老爷知道厉害,却不能让他心生忌惮,否则一定会找机会坑害我等。”
“赵将军,你还真想在柴桑久居?”
“吴将军,你我去过军营附近,也去过县衙仓库附近,您觉得我们能进去探查情报再出来吗?”赵越眉头紧锁,他不是在质疑吴班,而是在询问办法。
吴班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办法。
事实上柴桑这个地方真的很有门道,三千守军防得密不透风,别看守军与丝雨舟勾结,但巡逻检视毫不松懈,而且水寨与城池相连,里面五千援军说到就到。
“下药,下泻药。”沉思良久,赵越给出了计策,“黄老爷不敢动张氏,所忌惮的无非是张氏家中上百名武师护院,那些人一定是对张氏极为忠诚的人,黄老爷担心被报复。
张氏不比黄氏,家业没那么大,崔校尉下泻药,他就算知道了也只能去外面抓药。
只要机会合适,我们将药材换一换……”
“不用。”崔灵虎是下毒害人的行家,直言道,“只要药草足够,我让他们几时死,他们就几时死。”
“不行。”赵越依旧不同意,“还是按我说的办,这是死一个豪族,不是几十个山越,县衙那边不好交代。既然是秘密行事,就要少惹麻烦。”
“就按赵将军说的办吧。”吴班下了定论,“崔校尉全力配合便是。”
“喏。”崔灵虎无奈,只得点头答应。
下毒的时间定在两日之后,崔灵虎带着其余四人去踩点,吴班和赵越则去了另外两处勾栏探查,发现柴桑这个地方还真有意思。
这里不愧是长江水道的重要关隘,往来行商络绎不绝,不仅带来了河北的酒,连河北炒菜的都带了过来,甚至还发展出了自己的特色。
不过两人注意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炒菜并不是水月坊独有,不仅是店家,连百姓也会。
这是不应该出现的现象,河北百姓能吃上炒菜是应该的,毕竟王弋每年都会批大量的铁供给民间使用,而且铁锅是一笔不小的花费,柴桑不应该能锻造出这么多。
他们两个找了个铁匠铺询问,发现铁匠铺根本不卖锅,也不会打造铁锅,两人立即知道这里面绝对有猫腻。
奈何目前还没有悬索,只能搁置一旁。
倒是崔灵虎那边的行动非常顺利,晚上在水井里下了毒,第二天上午张氏便炸开了锅,府中热闹非凡,医师往来不绝。
赵越观察了一阵,带人潜入了一条小巷,这里是前往张氏府邸捷径的必经之路。
吴班等人见他两手空空,都想着看他如何施为,谁曾想等到大包小包拎着药材猛跑的仆役路过后,赵越忽然蹿了出来,三两下解决了仆役,拆开包袱将药材撒了一地。
“崔校尉,这些药材哪个比较昂贵?”赵越指着一地的药材说,“把贵的挑出来,伪装成抢劫。”
崔灵虎一言不发,在药材中挑挑拣拣。
吴班问道:“这能行吗?他们难道不会再买?我们总不能一直守在这里吧?”
“不用。”崔灵虎明白了赵越的想法,“这些药比较常见,药铺囤货也多,只要他们不换药铺就行。”
“此话怎讲?”
“拦下这一批,无论张氏还是医师都会很着急,只要我们去药铺将其中几味药换了,他们就算不死,也休想轻松治好。说不定拖也能拖死。”
“当然不用拖死,甚至不需要我们动手杀他们。”赵越冷笑一声,“走吧,换了药之后,我们就去找黄老爷。”
“他能认吗?”吴班很是惊讶,“他不是要张氏死吗?”
“能不死人,尽量不要死人。我们不知道他要什么,干脆就让他自己去拿好了。”赵越想了想,“吴将军,你和崔校尉去换药,我现在就去找黄老爷。”
“现在?”
“对,还是要让他亲眼看到为我们的厉害才好。”赵越点了点头,与吴班等人分头行动。
这一次他依旧没有走正门,而是仗着武艺再次悄悄潜入黄老爷的府邸,不过这次黄老爷倒是没再执着享乐,而是在看书。
“黄老爷倒是好兴致。”赵越站在门口,满脸笑意看着黄老爷。
黄老爷一惊,见是他后松了口气:“你们竟然没跑?”
“说了合作,我等为何要跑?”
“哼,你们将张氏解决了?”
“是啊,已经解决了。”
“是吗?”黄老爷放下书,冷笑一声,“我怎么听说他们还活得好好的?只是全家腹泻而已,这就是你们的本事?”
“这就是我们的本事。”赵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黄老爷,今日让你看看我们河北人办事的风格,也让你看看我们的本事。”
“莫要让人发笑……”
“非也,非也。”赵越走过去,轻声说,“既然黄老爷要张氏的家产,强夺乃是下下之策,不如直接买下来,合规合法。”
“他们要是愿意卖,我还用你们?”
“现在他们愿意了。”
“不,因为他们治不好腹泻。”赵越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黄老爷不妨去看望一番,顺便再问问他们何时何地想患何等疾病。”
“哈哈——有些意思。”黄老爷很是满意,“不愧是中原来的,做事就是讲手段。可我若想他们死呢?”
“黄老爷若不快些去,他们可就死定了……”
“好!”黄老爷拍案而起,“来人,备车。我亲自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