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六孤资来到襄阳也有段时日了，他知道王镇不怎么喜欢他，但哪有主子是好伺候的呢？没有谁比他这个性格乖戾的人更明白上位者的性子，这些时日他一门心思扑在了解襄阳士族上面，以至于他甚至比王镇更清楚襄阳士族之间的关系。
不过他还真没听说过襄阳城中有马姓的厉害士族，当他听完手下的汇报之后也觉得此人恐怕不一般，立即决定见上一面。
让人将马成领进来，步六孤资还算客气，邀他入座，笑道：“不知先生此来有何指教？军中没那么多规矩，先生随便一些无妨。”
马成更加客气，起身行了一礼，说：“将军何出此言？我观将军军威严整，必是治军有方的良将。”
“当不得，当不得。”步六孤资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在汉人之中为官多年，早已习惯了汉人文人之间的交涉方式，出场之时要么夸赞一番、要么辱骂一番、要么恐吓一番，都是为了彰显特立独行而已，规矩他都懂。
谁知马成似乎并非客套，而是认真地解释：“将军姿容异禀，看起来不像是中原之人。在下虽没去过北方，但在书中与传闻之中多次听说过北方异族侵略之举，行为野蛮残暴。将军乃异域之人，却能在军中建立威信，令异族训练有素，足以见将军之才能。”
马成看似说的是实情，却令步六孤资十分满意，心道不愧是汉人之中的才子，夸起人来隐晦而又周详，要不是自己也是个文化人还真听不出里面的恭维。
“哈哈哈——马兄谬赞了。”尽管步六孤资很开心，却没有忘记正事，“不知马兄前来有何赐教啊？今日还要多谢马兄帮我等打开局面，否则我等还不知何时才能征够人数。”
“在下正为此事而来。”马成面色一肃，沉声道，“敢问将军为何征兵？为何又要在襄阳城内征兵？”
“这……此乃我军机密。”
“既然如此，敢问将军在襄阳征兵可是为了让荆州子弟去送死？”
“何来送死一说？”步六孤资立即不高兴了，呵斥，“若马先生是来数落我的，那便离开吧。”
“不，我是来为将军送兵的。”马成站起身，脸色极其严肃，“我有办法为将军征来大量兵卒，但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荆州儿郎去送死。将军可否告知在下，若不是在求死士，将军为何开出如此优渥的条件？”
“优渥？”步六孤资一愣，沉思片刻，疑惑道，“田地十亩、肉食二十斤、每月军饷一贯、免税一年……也算优渥吗？”
“太丰厚了。”马成见步六孤资真不明白，只能摇头苦笑，心道赵国确实财大气粗。
步六孤资却犹自辩解：“不是良田，只是能耕种的田地……”
“将军，军饷一贯、免税一年就能在荆州招募到死士了。”马成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能被一个蛮荒异族看轻，只能尽力解释，“荆州的赋税不低，免税一年足以让许多人活下来。”
“哼，你们荆州人活的可真委屈。”一旁有将领忽然插口，此人光看面相就知道是鲜卑人，却数落道，“俺们家里的田都不交税。大王说了，俺们为国流了血，俺们种田要交的钱大王都包了。”
看着一个莽夫骄傲地拍着胸膛，马成很是落寞，可他也没办法，努力过很多次，见过很多事之后他明白了一个道理：荆州从来不是荆州百姓的荆州，上层士族分食荆州利益的时候遗落下来的碎屑是属于下层士族的，百姓只能车轮，扛着士族重量的同时去吃士族们拉出来的排泄物。
“马兄觉得我出价高了？”步六孤资开口询问，神色凝重，“可我的要求也很高啊。”
“在下知道，所以在下才来问将军是否要征募死士。”
“不是……”
“将军为何不征？”马成闻言话锋突变，神情颇为激动，“若想让荆州百姓过上好日子，将军应该征募死士才对！将军在襄阳募兵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你在说什么？”步六孤子一头雾水，满脸疑惑。
马成见状忽然怅然若失，低声叹息：“原来不是吗……罢了，将军若想在襄阳募兵，可将许诺放低一些，这样才会有人信服。此间无事，在下告辞了，多谢将军愿意见在下一面。”
说着，他竟转身要走。
“等等！”步六孤资没想到马成如此干脆，狐疑地问，“马兄，不如你仔细说说？也好让我明白错在哪里？”
“将军没有错。在下一时糊涂，将军无需理会。告辞。”马成并不想解释，转身行了一礼后大步想要离去。
步六孤资挑了一下眉头，立即有人上前将马成拦住，就在马成不明所以之际，步六孤资忽然低声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吧。”
步六孤资带马成见的人自然是王镇，直觉告诉他马成所图之事极为严重，就算跟他说明了也不是他能做主的，此时襄阳城中可以做主的人就只有王镇了。
不过马成不止见到了王镇，同时还见到了高顺和牵招，他根本没想到自己竟然能见到赵国军队最高统帅，更没想到这位最高统帅竟然坐在一位少年下首。
一则传闻忽然在他脑中闪过，他仔细看了看少年惊呼：“莫非您是……您是……赵国公子？您怎么会在这里？您不应该身处如此险境啊！”
“多说无益。”王镇不想和他谈论这些，直入主体，“我听步六孤校尉说你希望本公子征募死士？为何？”
“这……”马成左右看了看，眼神落在高顺身上，没有回答。
“说吧。”王镇挥了挥手，“高将军是可信之人。”
可信之人……
马成心中苦笑，在他要说的事情上就没有可信之人，可看到王镇坚持，只好说道：“在下以为公子想要对付襄阳士族……”
短短一句话让王镇瞳孔骤缩，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马成，良久之后才缓缓问：“马先生是宜城人，听闻宜城有个豪族马氏，马先生可是出自那里？”
“当不得！当不得……”谁敢受王镇这一声先生？马成赶紧摆手拒绝，苦笑一声，“在下正是出自宜城马氏，在下在家中行三，字叔常。上有二兄，下有二弟。”
“马氏……叔常？”王镇沉吟片刻，惊呼，“马氏五常？”
“公子居然知道我们兄弟？”马成行了一礼，谦虚道，“公子谬赞了，乡中贤名皆来源于我四弟，我等学识一般，不过是分润了四弟的名声。”
“叔常先生快来上座。”王镇却不以为意，亲自拉着马成的手将他按在座位上，叹道，“先生贤名如雷贯耳啊，只可惜事务繁忙，外出又不便，未来得及拜会。我父王在临行前还曾与我谈及几位。”
“多谢赵王殿下挂念。”马成起身行了一礼，心中五味杂陈。
他并不是临时起意才来襄阳的，宜城马氏说起来与王弋还颇有渊源，在王弋刚到幽州的时候曾写过许多封信邀请天下才俊，他的兄长便收到过一封。
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五常这个名头，幼弟马谡只是个流鼻涕的跟屁虫，能得到一方州牧赏识，老大自然十分高兴，奈何他自觉学识不足没有去，想着日后学成再为王弋效力。
可惜等他学成之后，王弋已经是一方诸侯王了，二兄仲常曾游历过北方，见过王弋麾下那些人后觉得兄弟几个的本事也就那么回事，干脆断了去投王弋的念想，反而劝说兄弟们安心做个隐士。
马成起初也很赞同这个想法，但他是五兄弟中责任心最强的人，见识过荆州百姓过的日子后心痛不已，想要尝试为百姓做些事情。
他曾加入过荆州学派，也曾出仕在刘表手下任职，可他悲哀的发现在荆州的官场之中越是想变革就越是无法变革，最终心灰意冷，称病回家。
他从得知赵国军队进入襄阳后便从宜城赶过来了，观察了许久之后觉得或许有机会让襄阳做出些改变，此次见到赵国军队征兵，以为高顺想要一劳永逸解决掉掣肘的文士集团，便开开心心过来献策。
“……原来竟然是公子亲临。”马成絮絮叨叨讲完自己这些年的心路历程，苦笑道，“若是公子在，就不能用这种快刀斩乱麻的手段了，对公子的名声大不利。”
其实王镇倒是觉得马成的计策没什么不妥，他没听说自己还有什么名声，能够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好办法。
少年还是年轻，不懂爱惜羽毛，马成见王镇竟然露出权衡之色吓了一跳，赶紧劝说：“公子还是不要想在下那条拙策了，此乃下下之道，公子万万不可用。”
“哦？”王镇闻言神色一动，轻声问，“既然叔常先生不赞成我用此策，先生可有妙策？不瞒先生，我征兵就是为了接手城中事务，不想被他人掣肘。”
“公子征兵不是为了打仗？”马成豁然起身，面上露出惊骇之色。
“不是。”王镇摇摇头，“若真有战事，自然有训练已成的士卒征战，他们只需维持秩序，不让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添乱即可。先生可有妙策？”
“有……”马成脸色变得说不出的怪异，犹豫片刻才说，“若公子要死士，我家倒是养了一些，他们可供公子驱策。若公子要兵卒征战，只需在城中征兵即可。可若是公子想要稳定襄阳局势，恐怕会遭遇危险……”
“我早就知道了。”王镇跟随张合一路征战，见过太多事情，对此早有准备。
马成见状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公子还是小心一些吧，您不用死士，有人会用的。若公子真有准备，还请公子给在下一些时日，在下定为公子办妥此事。”
“哦？先生有何良策？”
“公子且等等吧……”马成没有讲明，而是向王镇详细讲述了襄阳各个士族之间的关系。
其中荆州学派的秘闻让王镇发出阵阵惊呼，受益匪浅。
两人相谈甚欢，直至深夜才依依惜别，而两天之后马成便给王镇交出了第一份答卷。
马氏五常中的白眉马良忽然来到襄阳，并极为低调地拜会了蒯良。
然而，马氏做为一方在襄阳有房产的豪族，他们所谓的低调行为在其他人眼中就是刺眼的信号。
当天黄祖便加大了污水渠的攻势，而以荆州学派为首的士族集团则弹冠相庆，有些士族竟然开设粥棚向百姓施粥。
王镇痛并快乐着，在当天晚上马良便传来讯息，告诉他这两日征募的兵卒都不能委以重任，因为就连蒯良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在里面安插了细作，但绝不是个小数目。
毕竟蔡夫人趁势夺回守军的兵权是他们心中难以消磨的痛，他们允许自己的结局是兵败被杀，却绝不愿承认智慧的欠缺，奈何守军的仇恨早已盖过了理智，往日的联系在仇恨面前一文不值，他们只能另辟蹊径，想要借着赵国军队的名义再培养出一支军队。
马良将所有的关系都捋顺清楚供王弋参考，最后还附赠了一条计策——暴露身份。
王镇思索良久，最终决定使用马良的计策，当然，马良所谓的暴露身份并非让王镇在人前露面，而是将自己扮演成一位身份神秘的大人物来吸引士族集团的注意力，不需要他亲自站出来。
几日之后襄阳城中便有一则流言在城内流传，据说赵国军队中有一架极其神秘的马车，不知道马车中的人是谁，不少人都看到过。
有人有鼻子有眼地说曾亲眼见到高顺跟随在马车后侧，也有传言称王弋的儿子王镇如今就在襄阳城中。
当然，除了极少数人以外，没人相信王镇会冒险来到襄阳，有些人甚至站出来辟谣此事，王镇听说后乐得不行，并按照马良的建议大肆征兵，将征募来的兵卒按照战兵的方式训练，看起来真像是日后辅助赵军作战的军队。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就连蔡夫人也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中卢两地的麻烦被彻底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