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凉亭、碧池、肥鱼,侍女们摇着带香风的擅自为蒯祺扇风,将一块块时令瓜果在恰好的时间以恰好的角度送到他的嘴里,几个仆役则以相同的角度弓着腰,手里举着抄网和各种鱼竿方便蒯祺挑选的同时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他手里。
蒯祺不是蒯氏直系最小的孩子,却是最得宠的那一个,祺即是福,在蒯氏这种豪门大族之中能得到这么一个名意味着他根本不需要为家族做什么也要享福。
这是长辈对他的爱护,也是对他平辈的警告。
万幸蒯祺生在一个以孝治国的时代、万幸蒯祺没有长歪了,他的贤良与豁达在整个荆州都有名,不过嘛……他的顽劣也让家人颇为头疼。
“小弟……”蒯良匆匆走进小院,来不及绕过廊道,直接从围栏翻了过来,走到蒯祺身边嘟囔,“你外出征战多日,回来就不能歇歇吗?为兄能养活这几条鱼不容易,每一条都是为兄亲自喂养的,它们都是有名有姓的,放过它们吧……”
“可是这几条鱼儿正肥啊!”蒯祺指着水面游鱼荡起的波纹,“这么好的鱼当然要细细切做鱼脍,与兄长一同品尝。”
“饶了我吧,饶了我吧!”蒯良一把夺过鱼竿折成两截,哀求,“你切了它们不如去切几个活人。”
“嘿!切活人有什么意思?”蒯祺看着鱼竿颇为惋惜,喃喃道,“不如兄长将弟弟切了,也好让兄长体会一下弟弟心中的痛苦。”
“退下!”蒯良一把丢掉鱼竿,冰冷的眼神扫过仆役侍女后又落到蒯祺身上逐渐变得复杂,良久之后才叹息道,“既然都回来了,此事便过去吧。”
“兄长……几条鱼而已,您就心痛不已,比之您听到弟弟死讯的时候如何?”
“小弟,为兄知道你不会有事,就此作罢如何?”
“好啊,我也不想深究此事。”蒯祺从地上捡起鱼竿,塞到蒯良手中,沉声说,“兄长有什么算计,小弟本应鼎力相助,但是兄长可知我差点就真的回不来了?”
“不会。虽然我不喜河北赵王,可他的军队实力还是毋庸置疑的,你与河北交好,他们不会看着你陷入陷阱。”蒯良拿着鱼竿有些不明所以,想要丢到一旁。
蒯祺拉住蒯良的手,声音低沉而又无奈:“兄长,赵王肯定会派人保护我,不止有赵王,随我一同出征的弟兄们也会为我拼死作战,我在江夏并不感到危险。
可你知道吗?我其实几日之前就回来了,就在城外,当我想进城并且报出名号之后差点被守城的人射死!
兄长,我差点被襄阳守军射死,您在城中在做什么?”
“不可能!”蒯良面露惊骇,握着鱼竿的手骤然收紧,可是两截鱼竿滚动让他感到不适,下意识看了过去,再抬眼时惊骇已变成错愕,怔怔地看着弟弟,神色悲伤而又惊慌。
蒯祺掰开蒯良的手,将鱼竿狠狠丢进池塘,拉着兄长坐下,叹息:“兄长……您又何必如此执着呢?”
“执着?你我兄弟……”蒯良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他面色复杂地看着蒯祺,说,“外出一趟阅历长了,长大了啊。”
“兄长,我本就不是小孩子了。”
“是啊,你早已成家了。弟媳被你送到河北了吧?”
“没错,在诸葛孔明府上。”蒯祺没有隐瞒,反而劝说道,“兄长,就算我将她送去,就算赵王对她照顾有加,我等也不能这般行事啊!您若担忧蒯氏未来大可以学诸葛氏的做法,孔明的兄长在袁显思手下任职,赵王也没有打压孔明啊!”
“唉……日后只要你能好就行了,蒯氏,有自己的路要走。”蒯良转头看向水面,目光幽幽,声音中透着无奈与不甘,“主公离世,我已无其他想法,只求能保住主公的基业不失。”
“可你能保住吗?兄长,就算你竭尽全力也保不住啊!”蒯祺气急,站起身大声说道,“我出征之时,麾下士卒无不用命,此次死战不退,可我依旧大败于袁谭。那时我以为天下强兵莫过于此,直到张儁乂将军率领骑兵前来。
数次大战,此次以少胜多,无一败绩。
兄长,张儁乂带来的还只是赵王麾下前军的一部分,都不是全部。你守不住荆州的,又何必坚持呢?”
“能守多久就守多久吧,只要赵王还没打过来,只要我还活着……”
“兄长!你!”蒯祺险些被气死,哼哼了许久才问,“族兄呢?也是这般想法?”
一说到蒯越,蒯良不再答话,甚至蒯祺一眼,怔怔盯着水面,手指似乎还有撒米的动作。
蒯祺一见,也只能叹息一声,兄弟二人陷入了沉默。
说起这三兄弟来,就不得不佩服蒯氏上一辈起名确实很有水平。
蒯良确实将“良”展现到了极致,蒯祺也确实很享受“祺“的特权,而蒯越……身为旁系族子,蒯越的才能和野心确实配得上“越”。
很不幸,没人知道蒯越在想什么,就连身为兄长的蒯良也不知道,蒯良甚至觉得蒯越的同盟都不清楚蒯良真实的目的。
“将他叫回来吧。”良久之后,蒯祺打破沉默,“无向和他聊一聊。”
“聊什么?聊你为何回来?还是聊你是如何回来的?兄弟一场,与其在家中尔虞我诈,最终演变成兄弟阋墙,还不如不见的好。”蒯良摆摆手,并不赞同蒯祺的想法。
然而蒯祺却坚持:“就算兄弟阋墙也要分出个恩怨对错,难不成兄长想看到我们在误解之中分道扬镳吗?”
“罢了……”蒯良不想坚持,起身叹息,“你想见他,就派人让他回来吧。我不会在家里动他,但他会不会借机对你不利……你还是要多提防。”
望着兄长离去的背影,蒯祺莫名感到一阵悲凉。
以前不是这样的,至少在他童年的时候三兄弟不是如此。
那时无论他惹出什么样的祸事都会去找蒯良,蒯良凭借着威望与权谋总能为他将所有的麻烦摆平,蒯越则总是在事后带着他去亲手复仇,哪怕对方是德高望重的长辈,蒯越也有办法。
那时候蒯祺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运的人,至少在荆州的地面上没人敢轻视他,没人敢得罪他,甚至没人敢拒绝他。
然而如今……
蒯祺站起身不再向深处去想,或许他根本不敢去想,只是默默地走进兄长的书房,提笔给蒯越写了一封信,希望他今晚能来赴宴。
送出去的信如石沉大海,蒯越没有给任何回应,就连仆役都被赶了回来。
不过蒯祺依旧准备了酒宴,蒯良也按时出来等待。
案上的菜肴换了一批又一批,冷的撤下、热的端上,直到仆役都感到倦了,更夫报出了亥时已过,兄弟二人依旧在庭中等待,看似是倔强,实则就是不甘心。
子时一刻、二刻、三刻……就在蒯良想要将杯中酒饮尽后回房时,仆役忽然前来禀报称蒯越来了。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没有出去迎接,而是挥退了仆役,在各自案前等候着,等待那个期盼了许久的身影。
当蒯越孤身一人出现在两人面前时,也不知是因为放松还是得偿所愿,他们松了口气,招手示意蒯越入席。
蒯越相当淡然,走到属于自己的席位,自顾自倒着酒,自顾自喝着,丝毫没有因为蒯祺的出现而惊诧,也没有因为席间沉默而尴尬。
“兄长,我能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蒯祺紧紧盯着蒯越,语气近乎于哀求,“我见过蔡夫人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在谋划些什么?”
“小弟,你能从千难万险之中脱身乃是喜事,今日不谈这些。”蒯越举起酒杯,露出和煦的笑容,“来来来,庆贺你平安归来。”
“兄长,我一个人平安有什么用?我想让大家都平安!”
“那你要和大哥去说。”蒯越眼神一挑看向蒯良,“是大哥一直在与蔡夫人作对,我是极为赞成投降赵王的。”
“胡说!”蒯祺拍案而起,质问,“你要投降赵王,为何又要诓骗蔡夫人?”
“我骗她什么了?”
“你为何要说我与蔡将军依旧在江夏抗击袁谭?你为何不将实情告诉她?”
“我怎么没说?小弟与蔡将军难道不是在江夏抗击袁谭吗?你们在水军背叛后退守安陆难道不是在保卫江夏?难道不是在保卫襄阳?”蒯祺满脸坦然,“我只是没有将全部告诉她而已。”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兄长,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知道什么?你们的战报又没给我,我手上也没有兵权,不可能派人去查验,我能知道什么?”
“兄长!”蒯祺气急,吼道,“你难道不知道蔡夫人已经臣服赵王了吗?你为何还要诓骗她呀?”
“我当然知道,那位高将军带了那么多兵入城,傻子都知道蔡夫人降了。”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与她同心协力啊!”
“同心协力做什么?”蒯越看向蒯良,笑道,“同心协力对付兄长吗?小弟,你是要我们手足相残啊。”
“够了!”蒯良狠狠将酒盏顿在案上,冷声说,“你究竟在计划什么?哼,不论你做出什么龌龊的勾当,我都不会让你得逞的。”
“兄长为何不理解?我是为了保住蒯氏啊……”蒯祺叹息一声,苦口婆心道,“江夏无论胜负如何,赵王短时间必定不会来襄阳。二位有没有想过,若袁谭胜了还好,可若袁谭输了,其他人会放过蒯氏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兄长,你力保大公子没问题,可是大公子在意你吗?”
“你怎知大公子不在意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迎回大公子。”
“可是你在襄阳啊!”蒯越两手一摊,神色古怪,“你没有跟随大公子去豫州,做什么都是错的。若大公子得势第一个屠灭的就是蒯氏,杀鸡儆猴还要我多讲吗?”
“不可能!大公子不是那样的人。”
“兄长,你最好祈求大公子不是。”蒯越摇了摇头,叹息道,“可他若真有一日带兵回来,进入襄阳接收了你们之后,他不是也是了。”
“你——”
“好了好了。”蒯祺连忙止住两人争吵,看向蒯越问道,“大公子不一定能带兵回来吧?他能击败诸葛子瑜吗?”
“那就更糟了。”蒯越苦笑一声,盯着蒯祺反问,“那就是蔡夫人胜了。可她要是掌握大权,你觉得以她的性子会放过兄长吗?”
蒯祺沉默了……
事实上他帮助蔡夫人并非是站在蔡夫人那边,而是站在了赵王那边,他认定的主公一直都是赵王,而非蔡夫人。
以蔡夫人偏执而又奸诈的性子,为了保护自己儿子绝对会无所不用其极,就算有他在一旁劝阻,蔡夫人也会想尽办法利用他人干掉对自己有威胁的人,就比如高顺就是个很好的利用对象。
就在蒯祺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时候,蒯良却了冷眼看着蒯越,嗤笑道:“你不是想要保全蒯氏,而是想要投降袁谭吧?不,不是你想投降袁谭,你是想让跟在你身边的人投降袁谭,最好也让蔡夫人投降袁谭,对吧?”
“兄长在说什么?”蒯越闻言一脸茫然,反应过来后差点笑出声,仿佛蒯良说了个天大的笑话。
然而蒯良根本不理会他的表演,冷声道:“你是想投降赵王的,也是想保全蒯氏的,我还不知道你吗?但你只想自己投降赵王。
你想让荆州所有有名望的人都死掉,包括蔡夫人与小公子也死掉,你想让蒯氏一家独大取代蔡氏在荆州的地位,对吧?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巴不得那个高顺快些动手将所有人杀个干干净净。”
“兄长,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蒯越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看样子是被蒯良说中了。
“哼。”蒯良冷哼一声,喝问,“你就不怕玩火自焚?你就不怕他们连你也杀了?”
“那又怎么样呢?我死就死了,蒯氏又不是没人能传承下去。”蒯越忽然勾起嘴角看向蒯祺,幽幽道,“既然二位都回家了,我也就不走了,让我们像从前那样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