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宫穹顶很高,宫殿布置清幽雅致,入夜后两排珊瑚灯架上的夜明珠泛出柔美的光晕,将大殿照的亮如白昼。
素白的贝壳瓦层层叠叠,如鱼鳞般覆满整座偏殿的穹顶,在夜明珠的华光下泛出温润的哑光。
偏殿内热气缭绕,绕过一扇海浪纹的屏风,是一池温泉,水面浮着袅袅白烟,水汽蒸腾,像丝丝缕缕的云絮在殿内缓缓游移。
温泉旁搁着一张矮榻,榻面上铺着舒适的软垫,云澜身穿颜色清冷的雾蓝色浴袍,无奈坐在榻上,和墙角的河狸对峙。
他好话赖话说尽了。
开始讲道理,
“你身上有泥,洗一下舒服一点,不会很久的。”
后来利诱,
“洗干净给你好吃的。”
再后来威逼,
“不洗澡不许进房间睡觉。”
河狸始终不为所动。
他看着河狸身上的盐霜海草,以及黏腻打绺成小尖刺的皮毛,实在难以忍受,这个脏脏的小土豆即将和他共处同一屋檐下。
必须洗干净,这是他的底线。
文的不行就来武的。
他想趁河狸不注意,一把抓住把它按水里,强制搓干净,但这只河狸出奇的聪明,好像能预判他的操作,走位刁钻,每次都能躲过他的袭击,和他在殿内躲猫猫。
它知道自己跑不快,就借助掩体,避免出现在空旷处,专门往只有它能钻进的缝隙死角里藏。
云澜嫌弃地直皱眉,这下更脏得没眼看。
现在中场休息,云澜头疼地坐在矮塌上无计可施。
或许是换了一身宽松舒适的浴袍,他姿态也放松下来。
他微微倾身,双腿微张,手臂杵在其中一条腿上,掌心托腮,尽量放软语气,
“到底怎样你才肯洗澡?”
没想到,河狸缩在墙角面对他,听见他自言自语的问话反倒转过身去,把尾巴冲着他,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云皎不是不想洗澡,是不想让他给洗,谁知道这大少爷脑子抽什么风,非要亲自给她洗澡,洗得明白吗你?
殿内的温泉是云澜专用的,旁边给河狸放了个海豚形状的球球浴池,里面除了水,还有一层玩具球,看得出他十分上心。
自己费尽心思却不被领情,河狸转过身的动作更是刺激了他。
云澜伤心地垂眸,情绪低落地控诉这只无情的河狸,
“你不想理我?明明是你先靠近我的。连你也这样……”
被勾起往事,云澜沉默地坐在一旁生闷气,他就真的这么不招人喜欢吗?
云皎诧异地扭头,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哀戚的气息,孤寂又落寞。
但她实在没眼看呀!
云澜穿着一身衣长及踝的阔袖对襟式浴袍,领口与袖口用砗磲贝壳镶嵌着波浪状的细边,泛着光泽的衣料更显得他金尊玉贵。
浴袍肩部剪裁利落,腰部以一条蛇皮束带收束,衬得他宽肩窄腰,身姿挺拔。
难得的放松时刻,他不像穿西装一样一丝不苟,腰带没扎紧,只松松地搭在胯间,衣料垂下来带出几分松散的褶。比平时添了几分慵懒,冲淡了他白日对外的冷漠。
此时夜深人静,作为浴室的偏殿内没有外人,他仪态也松懈下来,少见的豪放地岔开腿,坐在矮塌边,一手自然下垂,一手拄着大腿托腮,沉浸在思绪里,一副忧郁的样子。
这样一来,他领口也是松的,在夜明珠映衬下,光洁白皙的胸膛若隐若现。
不检点!
云皎扭头瞧了他一眼,迅速转回去面壁,非礼勿视!
再怎么样她也不是一只真正的河狸。
但是她身后是一声声长吁短叹,云皎无法忽视笼罩着他的哀愁,自己和他的渊源像一团乱麻。
以前算他会错了意,自己失忆后,也算他自讨苦吃。
但现在,归根结底,这次确实是她要利用他。
云皎转过身时,云澜已经换了个姿势,双手捧着脸,指缝间传出轻轻的吸鼻子声音,他听见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在靠近自己。
不一会儿,一个微凉的小爪子拍了拍他膝盖,冲他呜呜两声。
云澜放下手,颓败地俯视着这个难搞的小土豆,脸色不善,赌气地问道,
“干嘛?要洗澡了?”
他抄起旁边的木盆和浴刷,就要站起身,实则在伺机而动抓河狸。
云皎警惕地后退两步,但她这个距离超近的矮子视角——
不妙!
她别开眼。
云澜却会错了意,他以为河狸扭头意思是他再逼它洗澡就彻底不理自己了,只好妥协道,
“你赢了。等你愿意洗再说,东西先放着。”
还是气不过,他难得恶语相向,
“犟种河狸!棕色的大耗子!不洗澡没人喜欢你!别摸我,爪子脏死了!别扒拉我!”
虽然这么说,但他发现河狸主动靠近他时,眼中还是迸发出欣喜,只是平时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没那么明显。
云皎正笨拙地用两只前爪扒拉他的浴袍下摆,试图把开襟合到一起,挡住他宴请八方的姿势。
袍角不但没合上,云澜伸手探向腰带,利落地一把扯下来,这下衣襟彻底大敞四开。
云皎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尖叫,短短的小爪子试图捂住眼睛。
云澜佯装愤怒,脱下浴袍,走向中心的温泉浴池,
“叫什么?你不洗还不让我洗?走开!”
他呵斥着走开,却是迈着大长腿绕过那团尖叫毛球,自己走开了。
他一边泡澡,边拿着通讯器搜索,
“宠物不爱洗澡怎么办?”
“河狸怕水吗?”
“河狸爱吃什么?”
“河狸不能吃什么?”
“河狸饭量多少,需要减肥吗?”
“如何让宠物进房间睡觉?”
搜索的问题越来越离谱,云澜思维发散,越看越来劲,温泉池旁边的小海豚球球浴盆也传来“哗啦”一声的入水声。
尽管避免接触海水,但毕竟在海边,难免需要下水,云皎也觉得自己毛发发涩,舒舒服服地在她的专属浴池泡了一个热水澡。
上搓搓,下搓搓,左搓搓……?
她正快乐地洗澡,头顶投下一片阴影。
云澜只有下半身裹着浴巾,水淋淋地站在她的小海豚球球浴池边,一脸慈爱地注视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变态啊!
云皎尾巴重重一甩,掀起尽她所能最大的水花,溅了云澜一身。
但他本来就湿漉漉的,毫不在意,还蹲下身,殷勤地问道,
“要帮忙吗?小河狸?”
云皎:你的洁癖呢?云少主?
她指着温泉池,呜呜叫。
“你想去那里洗?不行哦,我还是介意的。”云澜抱歉地看着她。
不是!
云皎指着温泉池,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你走!
云澜伸手想去碰她,云皎“啪”的一下打在他手背上,指了指温泉池,不耐烦地往旁边挪了挪。
云澜委屈地揉着手背,那种感觉又来了。
河狸跺着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人类。
他被一只河狸嫌笨?
他收回手,思考自己刚才哪一步做错了,试探道,
“你想自己洗?”
云皎重重点头,长舒一口气。
终于对上线了!
她又指了指那边的屏风,云澜把屏风推过来,隔在温泉池和海豚浴池中间,河狸满意地点点头。
云澜不可思议道,
“你还需要隐私?”
“呜!”云皎抗议,河狸咋就不能有隐私了?
其实也没必要挡屏风,物种都不一样,她不介意被看,但介意云澜盯着她看,什么毛病。
云皎猛然想起,月牙义愤填膺地控诉过慕临川,偷看小星星埋猫砂,还偷它们粑粑。
列数慕临川十大罪状,证明他不是个好东西。
偷粑粑是清理猫砂盆,但偷看这事吧,辩无可辩。
云皎想给他说话都无处找补,因为慕临川拉着她一起看过,猫猫用力拉时嘴努子一鼓一鼓的。
现在风水轮流转,她也有遭遇变态的一天。
在云皎比比划划下,云澜把腰带扎紧,拿着浴巾给她擦毛发,他好奇问道,
“你是女孩子吗?”
“呜呜。”
“你好聪明。”云澜动作轻柔地擦拭。
云皎骄傲地扬起头,那点小骄傲就被他下一句雷霆发言震晕,
“以后我就是你爸爸了,乖女儿。”
云皎跳着脚抗议:给谁当爹呢!想当爹过几个月就有人叫你了,我看你是皮痒了!
她毫不客气落下一掌,又拍得云澜手背通红。
以前怎么没发现云澜也疯疯癫癫的呢?
“好吧好吧。”云澜明白了她的意思,轻声哄道,
“那总得有个名字,那么多河狸,对我来说,你才是独一无二的那个。”
他手下动作不停,想了想,
“尾巴这么扁,你叫扁扁吧?”
云皎摇头!
叫谁便便呢!
“那……门牙这么有特点,叫牙牙?”云澜征求意见。
云皎轻轻啃了他手指一口。
不同意!
和月牙同辈了。
云澜也有了小脾气,破罐子破摔,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这么难搞,干脆叫云皎算了。”
云皎从毛巾下露出头,轻飘飘斜了他一眼,怎么个意思,小老弟?你取名的技术退步了嗷!
云澜又升起那股怪异感,甚至心里有些毛毛的。
他刚才好像被河狸威胁了?
月光从拱窗外照进来,落在河狸棕色的毛发上,像在边缘镀了一层月色的轮廓。
云澜抬头,看见一轮弯月如钩,清冷锋利,像极了某个人月色下飘而而去的背影,
“月亮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你叫弯弯好不好?”
这次云皎没有反对。
还挺应景,要不是人家是京圈才子呢。不像她,起名废。
“那以后叫你弯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