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又闹矛盾了。
这次不争不吵,直接冷战。
群臣该上朝上朝,该行礼行礼,该办公办公,余者,一句话也不与皇帝多说。
朱翊钧也是要脸的,自是不肯主动退让。
双方都在等对方认错,双方都知道谁先认错,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谁就没有话语权。
谁也不想低头,‘夫妻’关系越来越僵,冷战愈演愈烈。
以至于后来朝会上都没人说话了,直接改为呈递奏疏,杜绝语言沟通,只以文字来往。
大明的天气越来越冷,大明的庙堂也越来越冷……
国师殿。
临下课之际,小朱常洛问李熙:
“李少詹事,百官还在与父皇怄气,你有什么办法吗?”
李熙微微摇头:“君臣不是在争对错,这是立场上的冲突,除非一方认错,可这显然不可能。”
“你不是李青的徒弟吗?”小朱常洛大失所望,“连你也没有办法吗?”
“皇上没有办法,百官没有办法,臣又怎会有办法?”
小朱常洛垂头丧气,怏怏道:“都没有办法,难道就一直这样下去吗?”
“殿下也不必过于忧心。”李熙宽慰道,“英勇作战的将士回朝在即,马上就要大摆庆功宴,大批封赏将士了,百官与皇上都会心照不宣地暂时放下对彼此的成见。”
“真的吗?”
李熙含笑点头:“这是我大明的大事!”
“只是暂时?”
李熙颔首:“是暂时,不过此事过后,君臣僵硬的关系也会在一定程度上缓和,毕竟,时间能治愈一切。”
小朱常洛将信将疑,好奇问:“你觉得皇上对,还是百官对?”
“臣刚才说了,只是立场不同,无关对错!”
小家伙换了个问法:“你认可谁的立场?”
李熙笑问:“殿下不会出卖我吧?”
“不会。”
“我理解百官,我支持皇上。”李熙叹道,“皇上是对的,但也很难说百官就错了,事实上,问题也不在他们。”
“你知道问题在哪里?”小朱常洛眼睛一亮,“快说快说,说得好,我赏你。”
李熙苦笑道:“问题出在哪里,皇上也是知道的,发现问题并不等于可以解决问题。”
“呃……问题出在哪里啊?”
“问题出在……大明想要继续发展,就要摒弃一直以来奉为圭臬的东西。”李熙沉吟道,“大明真正的矛盾是,肯定与否定同时存在。”
小家伙挠了挠头,道:“这些我听不懂,你就直接说问题出在哪里吧?”
“这里。”李熙指了指自己脑袋。
“呃……我还是不懂。”
“思想。”李熙说。
“这个没办法改吗?”
“难!”
“难在哪里?”
“难在科考!”李熙语气沉重,“更难在圣贤!”
小朱常洛发现自己还是听不懂,索性也不再问了,摆摆手道:“我回去了,你也早些回家吧。”
“殿下慢走。”
“哎?对了……”小家伙突然回过头问,“你妻子有小宝宝了没?”
李熙呆了一呆:“殿下怎么想起问及这个啊?”
“就是问问,有还是没有啊?”
“呃,还没。”
“一般成亲多久有小宝宝呢?”小太子继续问,一副很好奇的样子。
李熙试探着说:“是皇上让殿下问的?”
“不是!”小朱常洛摇头,“我自己要问的。”
“为什么啊?”
小朱常洛嘿嘿道:“我好算一算,我啥时候能有儿子。”
李熙嘴角抽搐。
“大概要多久呢?”
“这个……无固定期限。”李熙干巴巴道,“怀胎只需十月,怀上却无定数。”
小朱常洛追问:“怀上……有什么技巧吗?”
“……臣告退。”李熙一拱手,扬长而去。
“诶?这是咋了嘛?”小家伙小脸皱巴巴的,咕哝道,“凭我和李青的关系,有什么不传之秘是我不能知道的?真的是……”
……
御书房。
小朱常洛一溜烟儿冲进来,迫不及待道:“父皇父皇,儿臣问您个事儿。”
“毛毛躁躁的……”朱翊钧无奈放下奏疏,“什么事儿啊?”
“大明的问题是不是在于科举?”
“谁告诉你的?”
“对不对?”
朱翊钧缓缓道:“是李熙与你说的吧?可以这么说,不过罪不在科举本身,而在科举考试内容,更准确的说是那些经典中的观念……嗯…,还是不够准确……”
斟酌了好一会儿,朱翊钧才斟酌着说道:“是千百年,乃至数千年来被曲解化的思想。”
父亲说了这么多,儿子只一句:“为什么不改呢?”
朱翊钧苦叹道:“不是不改,而是不能直接改,不能一步到位地改……只能一点点调整。”
“那要调整多久啊?”
“要很久!”
“不能快一点吗?”
朱翊钧略一沉吟,抬手抽出一张纸笺,执笔写下一个字:“这个字你认识吧?”
小家伙点点头:“青。李青的青。”
“除了李青呢?”朱翊钧问道,“看到它,你还想到了什么?”
“想到了……郁郁葱葱的青草。”
“也就是绿色对吧?”
“嗯。”
朱翊钧在‘青’字后面又写了一个‘丝’字,问:“现在,青是什么颜色?”
“青丝……是黑色。”
朱翊钧将‘丝’字划掉,又添上一个‘天’字:“现在呢?”
“青天……是蓝色。”
朱翊钧放下纸笔,道:“你刚才问为什么不能快一点,这就是答案。有人看到‘青’,想到的是绿色;有人看到‘青’,想到的是黑色;有人看到‘青’,想到的是蓝色……谁错了?”
“这个……”小家伙摇摇头,“都没错。”
“既如此,怎么改错?”
小家伙哑住了。
朱翊钧没有苛责,温和道:“你正在学《贞观政要》,父皇记得其中有一篇《君臣对》,讲的是唐太宗与臣子许敬宗的一段对话。”
“唐太宗问许敬宗曰:朕观群臣之中,惟卿最贤,人有议卿非者,何哉?许敬宗对曰:春雨如膏,农夫喜其润泽,行人恶其泥泞;秋月如镜,佳人喜其赏玩,盗贼恨其光辉。天地之大犹憾而况臣乎?”注1
朱翊钧舒了口气,喃喃道:“我中国之大,我中国历史之长……利与弊,又岂是大明一朝?”
“天地之大犹憾……而况明乎?”
……
注1摘取自·《贞观政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