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的舱门打开时,一股混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热风涌进来。
陈军第一个迈步走出来,靴子踩在松软的地面上,陷进去半个指节深。
身后,全副武装的裁决队战士鱼贯而下,脚步声在金属舷梯上咚咚作响。他们穿的是深灰色的作战服,护甲片卡在肩胛和胸口的位置,腰带两侧挂着枪套和战术包。
手里端着的是厄南枝实验室最近赶制出来的新玩意儿,枪管比常规制式短一截,枪身侧面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透明药仓,里面流淌着淡绿色的液体,基因药水子弹就装在里面。
即便碰上深渊的人,也完全不怕。
陈军走在最前面,穿过空地边缘那一排低矮的灌木丛,往部落的方向走过去,身后的人保持着半弧形的散开队形,脚步不重,但金属扣具偶尔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部落里的人先看见了他们。
一个蹲在屋门口打磨石器的男人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石片掉在地上,他没去捡。他盯着那群穿深灰色衣服的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一个趔趄。
接着更多的人看见了。
几个女人从水边直起身,陶罐还抱在怀里,水晃出来泼在脚面上,褐色的泥巴溅到小腿上,她们也没低头看。
她们的目光从陈军的脸上扫过去,又落在他身后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上,嘴唇张开了,没出声。
孩子们反应最快。
三四个光着脚的小家伙原本在空地中央追一只瘦鸡,一抬头看见那群人走过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猛地刹车,脚趾在尘土里搓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他转身就往屋里钻,门帘被他掀得飞起来,棕榈叶编成的帘子啪地甩在门框上。后面几个跟在他屁股后头,一个接一个地缩进那间低矮的圆形屋子里,最后一个小女孩半边身子都进去了,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惊慌和好奇,然后帘子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大人们也在后退。一个接一个地往屋子的方向缩,有人靠到了墙壁上,背贴着干黄的泥墙,胸口起伏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陈军站在空地中间,四下扫了一圈。
那些人退到了屋舍的边缘,隔着二十来步的距离,远远地看着他们。
没人说话,连咳嗽都没有一声。只有风从树冠上穿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军抬起手,朝一个方向招了一下。
“你过来。”
对方是一个年轻的黑人,站在一间稍大的屋舍门口,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粗布短衫,布料磨得发白,袖口脱了线。
他的肌肉线条紧实,肩宽腰窄,看得出来是常年劳作的身体,但那双眼睛不像是只在村子里种过地的人。
他紧张无比,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的线条绷着,一双眼睛来回扫了好几次陈军和他身后那些战士。但他的目光停留最久的地方,是旁边的两个女人。
一个是安妮,身高超过一米八,火辣辣的身段裹在贴身的作战服里,腰线收得很细,下面线条流畅。她的头发束成一条利落的高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阳光落在上面,白得有些晃眼。
代号裁决队园长的安妮,美貌可不是吹出来的,军人出身的她,完全就是国际超模冠军的样子与气质,甚至,还多了一种野性的美。
另一个是宁宁,跟在队伍侧后方的位置,一张脸蛋干干净净的,皮肤白得透亮,眼神清澈得像从山涧里捧起来的水。
她站在那些灰扑扑的屋舍和枯黄的土地中间,整个人像一株长错了地方的白色莲花,干净到近乎不真实。
宁宁不说话的时候很美,一旦疯起来,就是一个小魔女。
那年轻人看了好几眼,目光在安妮身上停了一瞬,又在宁宁脸上多停了两拍,然后才收回来,重新落到陈军的脸上。
“你们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硬邦邦的腔调,不是特别流利,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陈军眉梢微微抬了一下。
“你会说外面的话?”
“学过一点。”那个年轻人说,“我出国过,已经回来了。”
陈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扎多。”
“扎多。”陈军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我们过来找一些东西,不会伤害你们。”
扎多的目光从陈军的脸上挪开,又往他身后那些深灰色的枪管上飘了一下。喉结又滚了一次。
“找什么?”
“一个黑色的盒子。”陈军比划了一下大小,“大概这么大,表面有花纹,像是铁打的,很沉。你们这里有没有见过类似的东西?”
扎多的眉头皱起来。他看着陈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没有,但话还没出口,目光又被旁边那两抹身影勾走了。他的余光落在宁宁那张不谙世事的脸蛋上,停留了半拍,又鬼使神差地往安妮腰侧的弧度上滑了一下。
陈军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扎多。”他的声音沉了一点。
扎多回过神,耳朵根微微红了一下。“不在这里。”他说,“你要找的东西,我们这里没有。”
“没有?”
“没有。”
陈军看了他两秒。“那好。”他说,“如果你能帮我找到线索,我可以给你百万美刀。”
扎多猛地抬起头。
“什么?”
“百万美刀。”陈军重复了一遍,“美金。如果你能告诉我那个黑色盒子在哪里,或者谁可能知道它在哪里,这笔钱就是你的。”
扎多的眼神变了。刚才那种警惕和游移不定的目光一下子收拢了,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回来,全部聚在了陈军的脸上。他的瞳孔放大了些许,嘴角动了一下,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
“真的?”他的声音提高了一截,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陈军没有回答。他偏了一下头,朝安妮使了个眼色。
安妮上前一步,蹲下身,把脚边那只银灰色的战术箱翻开。箱盖掀起来的时候,码得整整齐齐的美钞露出来,一沓一沓地摞在一起,崭新的,边角锋利,墨绿色的纸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扎多的视线落在那箱钞票上,挪不开了。
他的目光从贪婪慢慢变成一种沉重的热切,呼吸肉眼可见地急促了两分,手指在裤缝上不自觉地攥紧。
但他还是把目光移开了。他抬起头看陈军,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找的那个东西……我真的不知道在哪里。我们这里没有。”
“没关系。”陈军把箱子合上,安妮扣好锁扣站起来。“那就去找知道线索的人。”
他转身就走。
身后的战士队形跟着调整,脚步声整齐地响了一下,然后往同一个方向移动。安妮跟在陈军身侧,宁宁在后面几步的位置,步子轻快。
扎多站在原地,看着那群深灰色的背影渐渐走远,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住他们,又没喊出声。
走出百来步远,安妮侧过头,压低声音:“那个扎多肯定知道情况。”
陈军没说话。
宁宁从后面追上来,凑到陈军另一边:“我解读了他的内心。”她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绝对有线索。他撒谎了。”
陈军嘴角弯了一下。
“没事,这里人多,那个扎多混过社会的,他会回来找我们的。”
他朝前方看了一眼。空地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原野,草长得高而密,风吹过去的时候整片草浪都在起伏,绿褐色的波涛一层推着一层,往远处的山脚漫过去。那些草茎在风里弯下腰又弹起来,沙沙的声响连成一片,像下雨的声音。
“走。”陈军说,“先往那边去。”
裁决队跟着他离开部落的范围,进入那片无遮无拦的原野。脚下的泥土从沙质变成富含腐殖的黑褐色,踩上去更软了些,偶尔有石块嵌在土里,靴底碾过去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远处的草丛里有动静。几头野牛正低着头啃草,身躯庞大,肩胛的肌肉在皮下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滑动。它们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近黑的油光,尾巴偶尔甩一下,驱赶着背上的飞虫。
更远处,一片金合欢树的阴影底下,有什么东西伏着。黄色的皮毛,紧贴地面的身躯,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似乎在看那群野牛,又似乎在看这群不速之客。
一头狮子。
陈军停住脚步,朝安妮伸出手:“枪。”
安妮从腰侧抽出那支短管步,枪托朝前递过去。
陈军接过来,端平,瞄准。那头狮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黄褐色的眼睛朝这个方向看过来。
陈军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原野上传得很远。远处的鸟群从树冠上惊飞起来,密密麻麻的一片,拍翅膀的声音像一阵急雨。那头狮子猛地跳起来,转身几个纵跃就消失在草丛深处,黄色的身影被高密的草浪吞没了。
陈军没追。他把枪口往下压了压,侧过身,对着不远处那几头野牛又开了一枪。
砰。
最壮的那头野牛往前踉跄了两步,前膝一软跪下来,然后整个身躯侧翻在草地上,四肢抽动了几下就不动了。另一头野牛受惊跑开,蹄子踏在地上咚咚作响,扬起一片褐色的尘土。
陈军把枪还给安妮:“走,烤野牛去,等好消息。”
宁宁第一个跳起来。“好啊!太好了!”她拍了一下手,眼睛里全是亮光,“好久没吃野味了!老板,你太厉害了!”
安妮接过枪插回枪套,也笑了。
她的笑容在阳光下很舒展,眉眼弯了一下,朝着野牛尸体的方向迈开步子。“走吧,可别浪费了。”
后面几个裁决队的战士面面相觑。
有人用肘碰了一下旁边的人,压低声音问:“咱们这是来吃烧烤的,还是来执行任务的?”
旁边的人皱着眉摇了摇头,没答话。他看着陈军的背影,又看了看安妮和宁宁那一前一后往野牛走过去的兴奋模样,把枪往上抬了抬,跟了上去。
风吹过来,草浪翻涌,把枪声的余响和烤肉的烟火气一起卷向远处。那头倒下的野牛旁边,深灰色的身影正在聚拢。
这行人好像不是来执行任务的,而是来团建的,他们开始搬东西野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