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日缓缓推移,距离夏历四月五日越来越近。
黄河水面之上,甘宁统领的水旅顺着逆流缓缓西行。战船收起多余旌旗,尽量不显张扬,士卒立于甲板之上,日夜戒备,一路避开各处渡口斥候,向着仓亭津不断靠近。
石韬随行于军中,一边核对水路里程,一边记录沿岸地形,确保登陆之时不会延误时日。
外黄城内,赵云表面依旧照旧,每日到校场检阅新军,督导吴懿、吴班、宗梁三部士卒操练军阵,对外只宣称还要长久休整,绝不流露半点即将出兵北上的迹象。
诸葛亮时常伴在身侧,清点粮草辎重,核对攻城器械,暗暗做好进军准备。
济阳大营之内,赵庶与李邹行事愈发谨慎。
平日里二人极少私下会面,每逢议事皆当众领命,听从边固调遣,领兵巡查城墙防务,谈吐神态一如往常,不曾露出半分异状。
边固一心防备赵云自外黄杀来,整日调度城防,催逼士卒修缮垛口,将全部心神放在正面战事之上,丝毫没有疑心麾下这两名并州旧将已然暗通赵云。
这一日,距离预定会师之日仅剩两天。
濮阳,一处僻静宅院密室。
史阿端坐案前,听完一众密探连日回报,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
城门那边,被重金收买的几名门吏已经许诺,届时会故意放缓盘查,放任选定的十一名家眷分批混杂在出城百姓之中离开;牢狱之内,那处偏僻废牢已经清理妥当,牢头随时可以接应剩余族人,换上囚衣,押入牢区藏匿;吕布府内两名小吏,也已经收下贿赂,许诺但凡有戒严搜城的命令,必先悄悄送出消息。
只是史阿心中依旧不敢放松。
重金可以收买贪利小吏,却买不来绝对忠心,一旦有人心生畏惧,或是酒后失言,整盘谋划便会瞬间崩盘。
他沉声吩咐左右密探:
“传令下去,所有行事之人,严密监视各自收买的官吏。一旦有人神色反常、言语闪烁,不必迟疑,即刻处置。钜子不惜十万金银布此大局,绝不能毁于一人口舌。”
一众暗士低声应下。
就在濮阳暗网紧绷、万事俱备之时,一桩小小的变故骤然发生。
吕布近日收到探报,听闻黄河水面发现大批船只往来,疑心赵云有水师自下游而来,心中隐隐不安,便传令濮阳内外,自即日起,四门增加巡卒,出入城百姓严加盘查,不可放任闲杂之人随意往来。
命令一下,四门哨卡瞬间严苛许多。
正在宅院等候消息的史阿,很快便收到了密探急报。
密室之内气氛骤然一紧。
城门盘查突然加紧,原定让十一名家眷分批混出城的计划,一下子陡增莫大风险。若是强行出城,极有可能当场被巡卒扣下盘问,整件密谋便会彻底败露。
史阿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濮阳街巷往来不息的兵卒,眉头紧紧皱起。
距离约定起事,只剩短短两日。
是暂且按兵不动,等到济阳开战之后再寻机会送出家眷?还是铤而走险,趁着盘查刚刚开始,官吏尚未彻底改换,冒险将人送出?
一念之差,便是数十条性命,更是济阳一战的成败。
史阿深吸一口气,心知此事已经超出预先谋划,不可独自擅改钜子定下的时序。可濮阳距离外黄路途遥远,信使往返至少两日,等请示赵云再做决断,战机早就错过。
他思索片刻,迅速打定折中之计。
先暂停眷属出城,十一名人选暂且就地藏匿在城内几处提前备好的民宅之中,暂不冒险闯关。优先启动牢狱方案,先把剩余一众族人,分批悄悄送入监牢深处藏好,躲过眼下全城加强巡查的风头。
“传我命令。”
史阿声音低沉而坚定。
“暂缓十一户亲眷出城出逃。即刻分批转移其余赵氏、李氏族人,趁夜色掩护,陆续送入牢狱废区藏匿。严密叮嘱牢头,务必掩藏踪迹,不可留下半点痕迹。四门眼线加倍值守,紧盯城防号令变化,静待济阳战火燃起,再伺机安排出逃之人寻路离开濮阳。”
一道道密令悄然送出濮阳各个据点。
夜色渐浓,数十名男女老少,在密探的暗中接引之下,借着街巷的阴影,一批一批朝着牢狱方向缓缓移动。
而远在外黄的赵云,尚且不知濮阳城门忽然戒严,依旧按着原定计划,整顿全军,静待四月五日,挥师北上,合围济阳。
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数,给原本算好天时地利的奇谋,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夜色笼罩濮阳城,街巷间巡卒往来不绝,甲叶碰撞之声时不时划破寂静。
在天志盟密探的引路之下,赵、李两家余下三十余名族人,趁着一轮残月隐入云层的暗夜,三五成群,分头穿梭在偏僻小巷。他们不敢结伴同行,彼此装作互不相识,有的扮作连夜收工的苦力,有的伪装成获罪待押的平民,一点点朝着牢狱方向靠拢。
牢头早已提前打点妥当,深夜打开一道侧门的窄缝,每过来一批,便由心腹狱卒上前接应,迅速带入牢狱深处那一片废弃牢区。
这一片牢区久未启用,墙垣斑驳,杂草丛生,平日里极少有人前来巡查。地上草草铺了一层干草,昏暗油灯摇曳,数十人蜷缩于此,不敢高声言语,孩童啼哭皆被大人死死捂住口鼻,唯有压抑不住的低声啜泣,在阴冷潮湿的牢室之中隐隐回荡。
安置妥当,牢头亲自将牢门锁死,对外只宣称里面关押着一伙等待定罪的江洋盗匪,严令普通狱卒不得靠近半步。
可原定要送出城外的十一名家眷,依旧分散藏匿在城内三处隐秘民宅之中。城门盘查一日严过一日,四门增派了吕布直属的并州亲兵值守,往日买通的那些小吏权限被大幅削弱,就算愿意收钱,也不敢在重兵眼皮底下私自放人出城。
史阿独坐密室之内,烛火映着他凝重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