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洛道：“周妃的娘家当年受过牵连，早就败落了，如今只剩下一个远房侄子在江南做个小官，动他没有意义。”
林瑾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那老太妃呢？她不能就这么白白被人害了。”
秦洛看着他，缓缓道：“我打算上一道折子，请皇上追封老太妃，老太妃当年是先帝的妃嫔，生过皇子——虽然没活下来，但名分还在。”
“追封她为贵妃，重修陵寝，让她的牌位入太庙，这件事不牵扯太后，也不翻旧账，但能让老太妃死后得个公道。”
林瑾想了想，点头道：“这个法子好，不惊动太后，又能给老太妃正名。”
秦洛当天便写了折子递上去，折子里只说老太妃是先帝旧人，生前贤德，身后凄凉，请皇上念在骨肉之情，追封贵妃，重修陵寝。
皇帝看了折子，沉默了一会儿，批了。
老太妃追封贵妃的旨意下来那天，秦洛独自去了城南道观。
清虚道长站在偏房里，看着那块无字牌位被换上新的，上面写着“先帝贵妃陈氏之灵位”，老道士的眼眶湿了。
他合掌念了段经文，转身对秦洛深深一揖：“秦侍郎，老太妃若地下有知，可以瞑目了。”
秦洛在牌位前上了炷香，没有多说什么，出了道观，他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天。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太后他动不了，但老太妃的公道他讨回来了。
林妙可利用老太妃的名头做了那么多恶事，如今老太妃被追封为贵妃，林妙可那些事再也翻不起浪来。
秦洛回到府里，端木蓉迎上来接过他的外袍，见他神色比前几日松快了些，便笑着问：“事情办完了？”
秦洛点头：“办完了。”
端木蓉没有多问，只去灶上端了饭菜来，秦洛坐在桌前吃着饭，看着端木蓉在一旁给他夹菜，心里很平静。
林知安死了，张敬安死了，林妙可死了，孙伯阳死了，陈宫女发配了，老太妃追封了。所有该了结的都了结了。
秦大郎在山东做知府，秦二郎在国子监读书，秦小花在家明理，林瑾接住了林家的担子，周远在翰林院站稳了脚跟。
秦家和林家都稳稳当当地往前走着。
他放下筷子，对端木蓉说：“过几日我带你回小河村一趟，爹娘还没见过你。”
端木蓉笑着应了：“好。我早就想去看看了。”
秦洛带着端木蓉回小河村那天，天气已经暖透了，路两旁的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香。
端木蓉坐在骡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见什么都新鲜，问秦洛这个叫什么，那个是什么庄稼，秦洛一一答了，心里觉得好笑，堂堂端王府的千金，竟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
到了村口，远远就看见秦爷爷站在老槐树下等着，旁边乌泱泱站了一群人，秦江、秦河、秦山三兄弟带着媳妇孩子都在，秦二郎和秦小花站在最前面。
端木蓉有些紧张，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秦洛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别怕，我爹娘都是厚道人。”
骡车停稳，秦洛先跳下来，转身扶端木蓉下车。
秦奶奶迎上来，上下打量了端木蓉一番，见她生得温婉端庄，衣着素净不张扬，脸上的笑便收不住了，拉着她的手一迭声说好。
秦爷爷站在旁边，话不多，只是点头，但嘴角一直翘着。
晚饭照例热闹。
秦奶奶把家里能拿出来的好东西都做了，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端木蓉挨着秦洛坐着，秦奶奶一个劲儿给她夹菜，问她吃得惯不惯，睡得好不好。
端木蓉一一答了，没有半点王府千金的架子。
秦江三兄弟的媳妇围着她说话，问京城什么样，王府什么样，端木蓉捡着有趣的说了几件，把几个嫂子逗得直笑。
饭后秦洛照例检查秦小花的功课，小丫头今年十岁了，文章写得越发有筋骨，秦洛翻了几页，发现她最近在读《通鉴》，批注写得密密麻麻。
秦洛指着其中一处问她：“这里你为什么这么批？”
秦小花凑过来看了看，认真道：“司马光写这段，是劝谏君主不要偏听偏信。
但我觉得他写得还不够透彻，偏听偏信固然不好，可君主若连该听的人都不听，那更糟糕。”
秦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这孩子读书读出自己的见解了，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照搬书中话的小丫头。
他合上书，拍了拍她的脑袋：“说得不错，继续努力。”
秦小花咧嘴笑了，抱着书跑回自己屋里。
夜里秦洛和端木蓉住在西厢房。
端木蓉躺在炕上，翻了个身，轻声道：“夫君，你家里人都很好。”
秦洛闭着眼嗯了一声。
端木蓉又道：“小花那孩子，真不像个十岁的，说话做事都稳当得很。”
秦洛睁开眼，看着房顶的横梁，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她比两个哥哥都稳，可惜是女孩子，若是个男儿，成就不会在二郎之下。”
端木蓉侧过身来看着他：“你教她读书，是不是就因为这个？”
秦洛道：“不全是，读书明理，不分男女，她读了书，将来嫁了人，能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我也就放心了。”
端木蓉没有再问，只往他身边靠了靠。
窗外虫鸣阵阵，月亮从窗纸透进来，照得屋里一片清辉。
在村里待了七日，秦洛每日带着端木蓉四处走走，去后山看了他当年打猎的地方，去了村头的河边，去了族长家坐坐。
端木蓉从一开始分不清麦苗韭菜，到后来能跟秦奶奶聊几句庄稼话，进步飞快。
秦奶奶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临走的头天晚上拉着她的手说了一车话，从秦洛小时候的事说到秦大郎和秦二郎，说得端木蓉眼圈都红了。
回京的路上，端木蓉靠在车壁上，忽然开口：“夫君，咱们以后常回来吧。”
秦洛看了她一眼，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