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叹犹如惊雷，李大狗蜷缩的身体，瞬间绷直，脚下力道自然生发，一个闪身，人已出现在五六丈外。
立身按剑，一双明亮的眼眸，四处搜寻，侦查能力更是频频激发。
只是任他怎么寻找，也未曾发现有何异常，更遑论找出出声之人。
若非他心智坚定，此刻都要以为那声叹息只是错觉。
就在他搜寻无果，取出一张新的纳灵符，准备替换之后，悄然离开此地，却听到耳边再次传来一句平淡古拙的言语。
李大狗不知其意，在内心反复过滤了几遍，才琢磨出话语之中有一两个音调，与中洲雅言颇为相似。
心知对方确实在于自己说话，尽管内心忐忑，也不好继续躲藏，揭下贴在晦影遁形符后，已然暗淡的纳灵符，显出身形。
仔细收好前者，将后者弃与脚下，化作一团火光，面向南方用襄国官话躬身回道：
“恕小子年少浅薄，未能明了前辈之言，还请海涵……”
话毕，过了好一会，才听到前方再次传来一句听不懂的简短话语。
李大狗正仔细品味对方语气之中，可能透露出来的信息，眼角瞥见身侧三株青神竹银光一闪，一阵熟悉的能量波动，瞬间将其笼罩。
下一瞬间他就出现在一处清泉石阶之上。
前方有一座小巧精致碧绿竹轩，其下有一长须大目，隆准日角的高大身影。
李大狗心中一忽，立时就认出了对方——正是梦境之中，所见过的清河府君。
只是此刻，却不再是那个冠冕袍服，头顶神光的威严水神模样，而是竹簪挽发，一袭水蓝长袍，透露出一种历经世事，平静淡然的沧桑气质。
尽管他的外表未曾老去。
回想梦中所见，对方豁达爽朗的身姿就在昨日，此刻难免有几分陌生的感觉，他还是前趋一步，躬身揖礼道：
“小辈李明非，为人所迫，不得已闯入府君神国，还请府君见谅。”
同时隐晦得探查了对方根脚：
沧暾（龙属）
故清河之主
故澜海龙君二子
化形
天品阵法师
酿造圣手
四方出云靴
微风澜海水纹袍
青竹藏虚方寸簪
看完之后李大狗微微一愣，惊讶于资料太少，甚至连修为境界之低，也远出乎意料之外。
犹记得清河府君谦言，五气朝元的玄明子，身具五雷正法，本领不下于他。这无疑是对玄明子的抬举之言。
而眼前的清河府君，处处透露古怪，非但不修境界，连傍身术法也没有。
莫非是地理封闭，导致其重伤重修之后，只能困守化形境界？
就算如此，应该也必然有不少攻防的手段才对，何况以这区区“化形”境界，也无法支撑起‘天品阵法师’的需求。
须知，上一个有天品技能的人，还是长留山成轺，其修为更是生平仅见，为凝花三境中的返虚修士。
这般古怪的反差，出现在他眼前，怎能不让他感到诧异？
内心疑惑不断间，忽见得清河府君右臂斜指，清泉池水间冒出了一株墨绿色的七叶莲植。
一个无色气泡，同时飘了起来，随着清河府君的动作，飘至李大狗眼前，只在他额头轻轻一触，一阵冰凉过后，就听到清河府君用古拙言语问道：
“你似乎学过望气之术？且对我有不少疑惑？”
“啊……”
李大狗内心巨震，这种被当面拆穿的感觉再次出现，让他一时乱了分寸。
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对方言语虽是古拙难记第一次听闻，却莫名知晓了话中之意。
还没直起的腰背，赶紧又沉下两分，依旧用襄国官话，诚惶回道：
“小子有感府君与梦中所见，气质迥然，不禁有些恍惚，还请府君恕罪。”
清河府君果然能听懂，目光掠过他的脊背，遥望头顶圆月，好一会才轻轻叹了口气：
“世间万灵，皆是在时光长河中挣扎的蜉蝣，神灵纵然寿命长久，亦不过鱼虾而，寂寞消亡谁又能例外？”
“前辈至理名言，晚辈受教！”
李大狗言辞恳切，清河府君却看都没看他一眼，略感缅怀后，垂首俯视间，又一招手，湛蓝剔透的瑥月珠从李大狗衣襟飘出，落在其左掌之中。
摇头颇为感慨的道：“十万载匆匆而过，不想几位访客，竟都是人族，倒也有趣的很。
你且起身吧。”
“多谢府君宽恕，小辈贸然入此，实非有意为之……”
李大狗双手作揖，缓缓起身，稍加仰视，目光也只敢停留在对方肩膀。
余光扫过他身后竹轩，不见有其他身影，心中暗忖，‘他既知来者都是人族，莫非王絜与张、谢两位师叔也着落在此，只是，现下不见身影，却不知是好是坏？’
似乎看出了他的鬼祟，清河府君瞥了他一眼，颇为不屑：
“你这人年岁不大，行止谨慎，又没甚本领，委实老气又无趣了些。”
李大狗神态讷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心中宽慰，‘异时，面对工作上的领导尚需态度端正，何况是一位看不透的神灵……风趣什么的，也要知晓对方性情忌讳，否则一个不慎岂不悔之晚矣……’
于是保持沉默，也没敢直接跟上对方脚步。
或许是这种讷讷表情，让对方觉得更加无趣，清河府君一言不发，转身往竹轩走去，踏上台阶之时，左掌握着的温玥珠泛起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一片指甲大小，不规则的月白碎片，骤然浮现在他身前。
周围还环绕着一团轻纱般的薄雾。
紧接着右手一招，高空朦胧的明月，蓦然吐出一颗硕大铮亮的宝珠，唰得一声坠落在他掌中。
李大狗顿觉眼前一亮，竟没看清那碎片是在什么时候，已然拼接在了宝珠之上。
不禁抬头望了一眼穹顶，只见夜空之中明月依旧，只是看起来稍微暗淡了些。
‘破碎的照影蜃楼珠，已经弥补完整？那天空之上的明月又是何物？’
内心刚刚泛起疑问，突然一道蓝光射来，下意识伸手接过，果然是那颗，被抽取了照影蜃楼珠碎片的瑥月珠。
“上前来，我有话问。”
刚要躬身道谢，就听到竹轩之内清河府君的声音。
“是。”
收好瑥月珠，李大狗作揖上前，入得轩中才发现，内里空荡毫无陈设，连个座椅都没有，空间却极为宽大，足有外界看来的十五六倍之多。
尽管此前早有猜测，而今踏足室内方才确信，这座精致的竹制建筑，用材居然全部取自青神竹。
也就李大狗懵懵懂懂，虽觉得大材小用了些，也还符合就地取材的方便，若是换了其余三人，定要怀疑自身是在做梦。
外界难得一见的青神竹，竟被用来当建材，岂非暴殄天物？
李大狗上前了好几步，才堪堪停在了清河府君两丈之外，依旧执礼甚恭，道：
“前辈但有所问，晚辈知无不言。”
清河府君并未因他恭敬，再作表态，双手拢于袖中，遥望北方，身前漂浮旋转的照影蜃楼珠不再刺眼，散发出柔和的月白光芒，照映得他的脸孔也变得朦胧。
继而开口问道：“说说你们的来历。”
“嗯……”
李大狗微微一愣，正思量是从自己说起，还是从另外三人说起，对自身更加有利。
就看到旋转漂浮的照影蜃楼珠突然停了下来，横移数尺好让他能看到此珠全貌。
柔和的月白光芒再次缩减几分，李大狗看见照影蜃楼珠上裂痕密布，一枚枚大小不一的碎片之上，闪现着一幅幅清晰的画面，如鸟瞰般映入了他的眼前。
有苍白裸露的高山，无波漆黑的河流，遍布灰霾的沙漠，植被稀少的荒野，瘴气萦绕的沼泽，更有一座座似骸骨耸立的石林，整个神国的山水地貌尽在其中。
忽而一幅画面迅速放大，只见灰暗夜色之下，张漪如、谢怀恩两人，紧贴着地面掠过一片荒野，身后缀着一溜烟的邪灵，一个个张牙舞爪，凶性毕露。
两人前方不时出现一株株粗壮大树，且有越来越密集的趋势，张、谢二人保持恰当的距离，穿梭其中逐渐往南方前进。
每每靠近大树之时，身后邪灵就不得不改变道路，使得有一些掉队者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李大狗心中一突，差点忍不住抬头眺望苍穹之月，心中不禁闪过诸多念头：
‘神国的通道，需借助月华之力方能开启，我进入之时，出现的地方就在高空，就是头顶这轮明月……
拼合起来的照影蜃楼珠，一直隐藏其中，瑥月珠里更有其一枚碎片……
两位师叔不在此处，王絜应该也不在，否则以他对我的仇恨之心，定要闹出动静，
犹记得谢怀恩最后进入之时，做过多次穿梭，似乎能表明，他每次进入此地，都会出现在不同地方。
这就是照影蜃楼珠的效果吗？哪怕破碎成了千百片，也能照见整个神国，或许下方之人，每次抬头看见的月亮，都是由不同碎片幻化而成。
这使得清河府君能够监视一切动静，对整个神国都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