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坐在蓝玉府邸的正厅，沉默不语。
眉宇之间，凝重且疲惫。
徐达知道，朱元璋其实很器重蓝玉，这些年来虽然蓝玉往往是军中二把手，但二把手不也意味着，他上面只差一个人了吗？
只要他耐心等，熬一熬，其实朝廷还是需要依仗他来主持大局。
毕竟汤和、徐达、冯胜这些人都老了，邓愈身体不好，李文忠控制京军的时间太长了，傅友德是个降将出身，耿炳文人在西域估计是不会回来了。
顾正臣虽然能压住蓝玉，可他的身体确实一年不如一年，人也越发消瘦。
朱元璋需要考虑大明的未来，总需要给朱标留下一批可用的将官，以确保天下卫所安稳，保证大明边疆无大事。
只可惜，蓝玉因为种种原因，走错了路。
顾正臣不知道朱元璋此时此刻在想什么，但很清楚，蓝玉倒下之后，自己在朝堂上的位置便更为突兀。
为了让蓝玉不折腾，顾正臣不止一次地警告，甚至蓝玉骨折的时候还亲自去了一趟，军改过程中，也明确告诉他了，甚至是朱标，也不止三次地告诫。
可他不听。
没了蓝玉这个家伙制衡，加上蓝玉造反带来的心理阴影，自己在朝堂上一家独大的现状，再多嘴上的忠诚，也无法抵住时间之下的猜忌与怀疑。
朱元璋或朱标会忍不住想：蓝玉都可以造反，你顾正臣就不会造反？
他们的信任归信任，可皇室掌权，只一个核心因素：
皇权不容任何人威胁。
只要威胁存在，你就是开诚布公、发誓保证一万次，也无法让人安心。
接下来，自己也该一步步从朝堂之上脱身了，不然的话，能不能活到病死，都是两说。
朱元璋抬起了头，看向徐达：“魏国公，你认为该如何处置蓝玉？”
徐达明显没个准备。
毕竟这件事性质已定，蓝玉虽然没有带人出府，但造反的证据确凿，那甲胄兵器，这是明摆着的。
这样的人，除了斩首没其他选择。
但朱元璋偏偏问了，显然他这般做有其他考虑。
徐达思索了下，还是坚持了自己的看法：“臣以为，梁国公所作所为，罪不容恕，与之相关之人，量其参与程度，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断不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蓝玉与一干勋贵谋逆，可不只是损害朱家的利益，连带着没有参与的其他勋贵的利益，那是一起破坏了。
若是蓝玉造反成功，试问，他会留着徐达、李文忠过好日子吗？
不会！
哪怕是一开始选择安抚，用不了多久便会找个理由杀掉。
破坏当下的安宁与秩序，用谋逆来篡权，这种事绝不允许发生，洪武朝不行，往后任何朝都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发生了，就应该以极刑惩治！
朱元璋不置可否，看向顾正臣：“你有什么话要说？”
顾正臣起身，严肃地回道：“陛下，臣以为太子行事有章法，步步安排甚是稳妥。这起案子，交太子处置，或许是他立威于朝堂，安抚人心的绝佳契机。”
朱元璋拍了拍大腿：“也是，朕已经老了，这种事发生在他掌权时，还是让他全权处置吧，除中都兵力之外，京军及天下兵马大权，悉数交给太子，包括五军都督府、各都司、卫所将官的任免之权。”
顾正臣、徐达认可。
其实大家都心照不宣，朱标虽然没有明显掌控兵权，可从他在乌斯藏、朵甘调兵，将手伸入勃固，再到京军卫、地方卫的招揽与掌控，足以证明，朱标在朱元璋的默许与支持下，已经事实上掌握了兵权。
只不过，差一道程序，差一个名义。
朱元璋补了程序与名义，朱标也该成为真正的皇帝了！
韩庭瑞走了过来，带来了一干物证，展开一幅画，言道：“陛下，这幅画中绘制着月下山水田园，上面有似梁国公的字。”
朱元璋看去，凝眸道：“远山封心心亦高，月明独照桃花源。桃花源，还丫的独照！”
韩庭瑞摆上了更多证据，不少书册，账册里，都出现了桃花源的字眼。
刘大湘从隐秘的角落里找出一份名册，上面清楚地记录了桃花源在册之人。七星、贪狼等赫然在列，不过他们的名字却被毛笔穿过，而徐星的名字，便在最后一页，同样被穿过。
看着名册，朱元璋摇了摇头，言道：“朕本以为蓝玉只是个粗鄙之人，有些野心，却无谋略，没有太多心机，可现在看来，朕还是小看了他，桃花源的人手，就这么化作了他蓝玉的义子，成了他以下犯上的从犯！”
徐达见如此多物证，也不禁叹息。
蓝玉在暗中的动作，确实惊人。
不过，他都能弄出五十套甲胄，藏一些人，伪造一些人的身份，似乎也不算什么事。
顾正臣看着韩庭瑞、刘大湘等人带着物证离开，对朱元璋道：“陛下，梁国公诸多义子，虽是有罪，但大多数人只是被裹胁，被蒙蔽，站在这里不得不跟着蓝玉走。”
“论罪，他们不是首罪，甚至不在受罪之下，只是从罪。按律，这些人很可能不会被处决，臣想在陛下这里讨个许可——”
朱元璋皱眉：“你想让他们去南汉国？”
顾正臣点头：“南汉国的劳力与人口依旧是严重紧缺，随着二王出海，南汉国的各项运转也会扩大，臣想，与其将这些人杀了，不如送去南汉国劳役，多造一些船，多垦一些地，也能创造些价值。”
朱元璋起身，走至门口，迎着寒风道：“这些事你与太子商议吧，朕就不参与了。只是顾小子，这些人可以被蓝玉蛊惑作乱，自然也可以被其他人蛊惑作乱，你就不怕南汉国不安宁？”
顾正臣跟在一侧，平静地回道：“苛求长期的安稳并不现实，关键在于治理的办法。治理得当，预防得当，臣相信南汉国可以用好他们，还不至于生出乱子。”
朱元璋大踏步向外走去，只留下一句：“你有本事让南汉国治理得当，也应该有本事让大明治理得当！将你的本事好好用在大明，做好你的辅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