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也挺有耐心,有问必答。
高纬只道,这位汝南女君是有华胥血脉的奇女子,托身于荥阳郑氏,为表彰她,已经给她在洛阳,修建九天玄女寺了。
也有胆大不怕死的老臣,举着笏板从人堆儿里走出,上前谏言:
“皇上贸然给女子封赏,未免太草率了!那荥阳世家女,就算有华胥血脉,又非华胥女皇帝来臣服投诚,怎能为她修寺庙立生祠?”
闻言,上座的少年天子身形一动,他头顶的冕旒珠帘也跟着摇晃,即便遮住了他的眉帘儿和半张脸,也能瞧出他脸色阴沉。
他唇角一咧,竟是给气笑了。
随后,高纬语气愠怒,威压的,把这位汝南女君在天女寺的一系列举措,什么以工代赈啊,和兰陵王一起惩治贪官污吏等等……都给列举,阐述了一通。
最后还补了一句:
“倘若朝中各位,谁也能身兼数职,作出她这种为国为民的功绩来,朕也给他修盖寺庙,大加封赏。”
闻听这话,朝臣诡异的凝噎起来,没人冒头了。
连刚才那个,举着笏板谏言的老臣,都默默倒腾着小碎步,后退回了文官一列。
要说这大齐的朝堂上,百官站位的序列,其实挺随意的,不是按品阶高的在前,而是天子的近臣在前。
据天子所说,如果他一眼就能看到讨厌的人,他就没心情上朝了,一句话都不想说,立马就能走。
所以站位离他近的几个大臣,这会儿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就开始附和:
“天子能发掘出这样,有才能的女人,不愧是真龙的天眼啊!”
“这样的大才,大齐国若不留住,万一跑到别国去,不是给咱们找麻烦吗?”
虽说这几句话,是吹捧和拱火,但人家佞臣说的确实一针见血,直戳人心窝子啊。
于是堂上的众大臣,无论是巴结皇上的奸臣,缺个正当理由给皇帝的突发奇想当台阶。还是忧心朝政、不怕死的谏臣,一听玄女这些功绩,还有她对大齐的用处,都服了。
而且就事论事,此女子从抗疫到平乱这是武治,而肃清洛阳官场和以工代赈,这又是文治啊!由此看得出,此女甭管本性如何,至少做出来的事儿,不止有本事还有道德。
圣人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圣人嘛。
最重要的是,此女子居然能深得皇帝的信任!这太罕见了。要知道,这些年天子身边的宠臣,没一个好东西,各个都坏的流黑水了。
而如今这个“玄女”可太好了啊,不仅做事明亮的让人睁不开眼睛,还正的发邪!
如果她能来辅佐大齐,这大齐国不是要回归正轨了吗?
而且听皇帝那口风,他如此欣赏一个女子,背后定然更是眼馋其色相,就算她从此要进后宫了,但把她放皇帝身边,吹些造福桑梓的耳旁风,兴许小皇帝真能从此浪子回头,励精图治了!
于是心眼活泛的大臣,已经扭头问斛律右丞,知不知道这女人的事了。
实则是探他口风,知不知道自己闺女那皇后位置,要忽隐忽现了。
结果不止斛律右丞点头称是,说这位玄女确有其人,确有其事。
连段左相都夸赞起来:“这位玄女人品好啊,而且确实文武双全,我等尽皆见过了。”
虽然众大臣见多了皇帝夸女人,但没见过他如此正向的夸一个女人。
更没见过左相右丞这对大齐双柱,一将一相,如此口风一致的夸一个女人。
画面十分和谐就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朝中的几位弄臣,其中也有聪明胆大的,借着离天子站的近,手持笏板出来,笑问:
“陛下如此夸耀此女,是打算给其封妃还是……”
还是换皇后啊?
结果他话来没说完,同样在前排的兰陵王忽然站出来了:
“别误会,此人是本王的未婚妻。”
说话的弄臣:“……啊?”
龙椅上的小皇帝也附和点头:“对。”
瞧见刚凯旋的兰陵王,今日穿着红底金领的四爪蛟龙袍朝服,一副端庄严肃,却出口惊人,众大臣瞬间哗然一片!
后面离得远的大臣,哈欠也不打了,瞪眼看戏。心说今天这早朝算来对了,不枉他难得早起上朝一回。要是错过了今天这好戏,得后悔一辈子啊!
前排的几个近臣多数都知内情,没什么反应,但中部朝臣就开始交头接耳了。
有人哀恸皇上痛失一位奇女子啊,更多的大臣则是喜笑颜开,松了口气,七嘴八舌的出列,拿着笏板去围拢兰陵王,满口祝贺:
“幸亏是兰陵王的未婚妻啊!”
“兰陵王眼光真好啊!”
“太好了兰陵王,您为大齐留住一位奇女子啊!这才叫珠联璧合啊!”
“安静!安静!”下面乌泱乌泱的,给上座的小皇帝听烦了。
他厉声喊了几句,等底下人喧闹稍平,才轻咳了两声。
“兰陵王,你不是有事要求朕吗?”
说着,高纬一挥手,兰陵王就利索地当朝跪下,手持白玉笏板和自己的兵符,举过头顶。
“臣高长恭,愿辞去领军将军之职,呈交兵符,以十数年的军功换求夫妻相守,从此解甲归田,回兰陵郡养老。”
朝廷上众人,因他这番话彻底安静了。
朝臣里站的安德王高延宗,在此刻只觉得他四哥太勇猛了,男人的魅力就在于此啊!
武将终其一生,不过是求个军功保妻,解甲归田嘛。而他四哥从戎十几年,到今天才终于熬出头了。
在朝臣议论纷纷,天子沉默不语的这段时间,低头等回话的高长恭想了很多。
但他最怕小皇帝突然反悔。
所以高长恭大着胆子抬头,看向被冕旒遮脸的小皇帝,坚定道:
“臣愿牺牲过去的军功和以后的前程,”
紧接着,他直接跟皇帝说大齐不缺他一个能领兵打仗的,他宁愿交出兵权,卸甲归田,也要和心爱的女人完婚。
在朝臣眼里,兰陵王简直是疯了!为了一个女人,居然能不要前程?
然而,知情人都知道,兰陵王那未婚妻,乃是西魏皇太女,如今的华胥国主!元无忧愿意成亲,本就是一种牺牲,更别提远嫁他乡,来到高家这么豁出去了。
高长恭看似憨傻耿直,其实他心里最清楚,跟元无忧成亲,感情方面就不必赘述了,即便从获利方面,她也是他能走的,最优解的一步棋。
当朝皇帝一定会忌惮所有人功高震主,高长恭不是傻子,也是通读史书长大的。所以他过去行事谨慎,唯恐留下把柄祸及他人,但现在,他有借口退隐了,那就是跟元无忧成亲。
她是世上最合适的女子,是高长恭最稳妥的归宿和出路,也是退路。
刚才高长恭已经把话说到那份上了,就算皇位上坐个傻子,也该找不出理由阻止他。
就在这时,小皇帝却说:
“兰陵王,此事朕不能听你一面之词,郑玄女毕竟是记录在册的汝南女君,待明日,你将其带上朝来,朕要听她当面与你求赐婚,并会当朝封赏。”
高长恭抬头,目露错愕,心说这怎么还有附加节目?刚才在外面排练,背词的时候,没有这出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