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从地牢逃离出来，廖晗本想着寻一僻静处疗伤，可刚奔出数里，突然失了力气，双腿一软，整个人栽倒下去，顺着陡坡滚落，直直坠进了山谷。
谷底深处是个活火山口，赤红的岩浆正翻涌喷发，热浪灼人。廖晗的身躯坠落进去，瞬间被吞没，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对于这个结果，天宗也是久违地舒了口气。他立在窗前，望着天边残云，心道这邪魔总算死了，自己多年的心结也算解开了。
自那以后，他愈发信任国师白眉，凡事言听计从。这日白眉提及要用孩童鲜血做药引时，他本是信的，可听到“人血”二字，到底还是皱了皱眉，捻着胡须沉吟不语。
如今国师寻来移魂换体的人选，天宗负手踱步，扫视着眼前一排十名皇室宗亲。这些人垂首而立，战战兢兢，不敢抬头。只消他从中挑选中意之人，移魂换体，届时下旨将皇位传予那人，他便能依旧端坐龙椅，执掌江山。
“这些人都可行。”白眉翘着兰花指，轻轻捻着胡须，鼻子微嗅，似在嗅着什么常人闻不见的气息，“贫道施法，待法术成功，这新的躯壳可供陛下用个三五年。”
“如此短？”天宗神情一滞，眉头拧紧，语气里满是怅然。
“终归是他人躯壳，终究不能长久。”白眉垂眸，声音低沉，“换魂之后，那换魂之人在陛下躯壳中，这具身体会急速干瘪，不出三日便失去生机。”
一想到自己冒着这般大的风险，背负着选人之责、杀生之孽，到头来才不过三五载光阴，天宗面上愁容愈深，忍不住追问：“国师，可有更长的法子？”
白眉闻言，双眼微眯，捻须的手顿了顿，没有即刻作答。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随即摇着脑袋，轻叹一声：“陛下，此事损耗极大，贫道怕……”
看来国师还有办法！天宗眼睛一亮，愁容顿扫，急切道：“快说！”
“陛下还需三思。”白眉微微躬身，语气迟疑。
见他这般卖关子，天宗愈发不肯放过机会，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只要国师帮朕，朕愿将半数江山赠与国师。”
白眉依旧垂首不语。
天宗咬咬牙，沉声道：“朕愿退位让贤，这皇位拱手相让！”
国师这才抬起头，躬身行礼，语气惶恐：“臣不敢当，臣之所以推脱，实乃是此法阴毒……”
他说，需设阵法，将他人生机渡入将死之人体内，而后定期取人生机，往后所需甚大，不可计数。
“时间久了，”白眉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陛下就会非人非妖非魔，上天入地，皆无容身之处。”他顿了顿，抬眸望了天宗一眼，“若是陛下如今放下，舍弃如今这身皮囊，尚可……”
像是下定了决心，天宗一摆手，沉声应下：“朕答应。”他不甘心，他怎么能轻易放弃？九五之尊，万里江山，怎能说舍就舍？
“贫道这就去办。”白眉转身时，肩膀微微一抖，脚步轻快，险些蹦起来——却很快收住，重新端出那副世外高人的模样，捻着胡须，迈着方步，不疾不徐地去了。
一片空旷的荒野之上，阴风怒号，四野寂然。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祭坛，高约四五层，石阶盘旋环绕，直通坛顶。祭坛四周筑有八堵石墙，排列诡异，阴阳倒转，乾坤颠倒，望去便觉邪气森然。
夜空漆黑如墨，不见星月，唯有无尽的寒意阵阵袭来，卷得周遭枯草簌簌作响。白眉立在高台之上，宽大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双目微阖，唇齿翕动，正在施法。
台下，一列士兵整齐地踏步上前，分站在八个方位。他们挺直腰杆，目不斜视，并不知此行为何，不过是奉令行事罢了。
忽然，白眉念咒之声骤急。
那些士兵身形一僵，瞳孔猛然睁大，眼珠凸出，满是惊骇。他们痛苦地捂住脑袋，身子剧烈颤抖，却仿佛被无形之力钉在原地，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挪动半步。有人张嘴想喊，喉间却只发出低沉的呜咽；有人双手抱头，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扣进头皮，渗出血来；有人身子弓成虾状，剧烈抽搐，口中溢出白沫。凄厉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却传不出那八堵石墙围成的诡异阵法。
就在这时，远处天际骤然亮起一抹白光，疾如流星，直冲高台上的白眉而来！
白眉猛然睁眼，眉头紧蹙，咒声戛然而止。他不及多想，身形急转，凌空翻了好几个跟头，堪堪避开那道白光的锋芒。白光擦身而过，却未消散，竟拐了个弯再次袭来。
白眉目光一扫，探手抓住身旁的侍从，一把扯到身前。那道白光瞬间刺入侍从胸口——
侍从身子一僵，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软软垂下了头。白光透体而过，消散在夜色中。
白眉甩手丢开侍从，衣袍上溅了几点血迹。他面色阴沉，眉宇间戾气隐现，冷声喝道：“是谁，敢扰本座施法？”
几道身影自夜空中疾掠而来，衣袂破风，气势汹汹。他们二话不说，抬手便攻——柳梦沁并指如剑，周身剑气激荡，刹那间幻化出无数飞剑，寒光凛冽，如暴雨般朝白眉倾泻而下。
见这帮人来历不明、连家门都不报便动手，白眉冷哼一声，抬手虚按。霎时间，无数藤蔓从他面前的泥土中破土而出，虬结交错，织成一道密实的屏障。飞剑斩落其上，劈开一道道伤口，可那些藤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且比先前愈发粗壮，枝蔓上甚至生出倒刺，愈发狰狞。
“你们是在逗贫道笑吗？”白眉收了手，冲那几人做了个夸张的鬼脸，舌头一吐，眼珠一翻，满脸戏谑。随即身形一转，便要飞身登上祭台，继续那中断的仪式。
可就在他腾身而起的一瞬——身后传来轰然巨响。
祭台崩塌了。
石块滚落，烟尘弥漫，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熊熊烈焰迅速蔓延开来。白眉先前召出的那些藤蔓在火光中疯狂扭动，枝叶蜷曲，发出刺耳的尖啸，仿佛在烈焰中哀嚎，不多时便化作焦黑的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