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刀在昏暗的街道上切出冷调的光弧,刀锋如丝带在浑浊的血雾中游走,扯出细碎的鳞粉和甲壳碎片。
夏至踩着融合了两具人身的蜈蚣人在屋脊上滑行,长长的刀刃仿若拉着驯鹿的缰绳,随机向周围的昆虫人派发充满铁锈味的礼物。
浑浊浓稠的血顺着瓦片滴落在开裂的路面上,如果忽略虫子们的鸣叫、刀刃的劈砍和夏至的脏话,静下心去聆听,会觉得这声音格外令人放松。
跳动的触须从夏至身后探来,她就近掰下一块昆虫人背上的甲壳向后刺去,软脆的手感和突然尖锐的音调代表她刺中了要害。
蛩参的语言很单一,进攻是“居居”声,痛呼是“居居”声,威胁是“居居”声,求饶的“居居”声……也有可能是啾啾屈屈啫啫或者别的什么声音,那见鬼的声音实在不好模仿,既不完全属于虫子的声音,但也绝不能属于人的声音,反正就是昆虫之母来了都听不明白它们在说什么。
说起来这世上有昆虫之母这东西吗?
她心不在焉地戳刺劈砍周围的蛩参,不要命扑上来的一刀给个痛快,仿佛没弄清状况在周围扭来扭去的一刀给个痛快,临近身前忽然有了求生欲跑远的揪回来一刀给个痛快……鞘翅目膜翅目革翅目半翅目,鬼知道害虫益虫,反正够得到的就是一刀,够不到的手伸长点也是一刀。
脚下那条蜈蚣的生命似乎走到了尽头,绵长的身躯崩解,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的脚逐渐下沉没入微凉的血肉中。
他妈的真不该穿凉鞋。
夏至转着刀刃在周身画了个半圆,抬手将刀投掷出去钉死一只蚊子人,随后小心翼翼地从蜈蚣腹部的血肉中拔出一只脚并试图寻找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落脚。
一只体型硕大的螳螂人卡准时机爆冲上前,镰刀状的捕捉足刺出,却在离她头部不足一分米的地方被难以被肉眼观察的气流旋涡抓住。她半侧过头,眼睛死死盯着漩涡,手中空无一物,指节却因用力过度泛白。
螳螂前肢的尖刺艰难地在漩涡中推进,夏至紧握着空气,手指抽动得如同垂死挣扎的蜘蛛,漩涡一圈圈收紧的同时螺旋缠绕螳螂人的全身。螳螂人没能完全异化的部分被气流压出乌青,藏在其下的骨头咯吱作响,似乎随时都会散架。
无头的蝴蝶拍打着翅膀落在屋脊上,口中伸出一根长管吸食蚯蚓的血肉,同时释放出大量的鳞粉。夏至一阵反胃,隔空抓着螳螂人甩在无头蝴蝶身上,拿起挂在水管上的弩一箭射穿蝴蝶翅膀,随后绕开鳞粉拔出长刀迅速跳到相邻的房顶上。
无头蝴蝶带着翅膀上的箭矢从地面飞上来,它中箭的左半边翅膀总沉沉地往下坠,飞行姿势远不如先前轻盈。夏至上前三步,跃起拔下箭。大量的鳞粉从翅膀的破口出喷出,又被无形的墙壁挡住。她抬手,空气出现诡异的扭曲,那处无形的墙壁带着鳞粉抓握住蝴蝶的身躯,重重砸向地面。
她把箭装回弩箭机括中,一箭将刚爬上屋檐的螳螂人射回楼底。转身又蹬下一枚瓦片,削掉一个体型较小的昆虫人半个脑袋。
一只看上去融合了多种昆虫导致身形有些不规则的瓢虫形蛩参歪斜着飞上来,啃食那只体型较小的昆虫人。瓢虫人腹部发出她从未听过的声音,夏至横过长刀,蹲下身侧耳听了会,发现确实不是虫子们爱发出的蛐蛐啾啾啫啫的声音,更像是人的哭泣声。
她用刀尖挑开瓢虫,看见它腹部上有四张半凝固的人脸,它们的表情如出一辙的惊恐绝望,泪水从眼中断断续续地流出,夏至“啧啧”两声,虽说见多识广,见此情形仍不免心生感叹。
“当真是妖物,人都死透了还能搁这装哭。”说罢,横向竖向各一刀,将瓢虫人均匀切分。
叹完气,她回手又是一刀将一只滚来滚去的蛩参劈成两半,长刀在半空中回旋顺道切下一片白蚁的翅膀。还保留着人类外形但已经尾刺的蛩参从烟囱中爬出,她一脚将其上半身踹回去,随意把刀在烟囱里搅了搅,只觉略显单调,遂吹了声口哨,招来两只蛩参加进去一起搅拌。
先前的螳螂头顶着箭爬上来,夏至腾出一只手,手心对着螳螂人似乎想施展什么。螳螂人密密麻麻的眼睛齐刷刷盯着她的动作,半晌却无事发生。它的喉中发出一连串高频的“居居”声,高抬起捕捉足冲了过来。
夏至终于放弃施展从未施展成功的天火,改换手势,凝实的空气拍下来将螳螂人压在破损的房顶上,它头上那支箭应声崩断,心疼得她倒抽了口凉气。夏至把刀从烟囱中抽出,慢条斯理地走到被压得动弹不得的螳螂人身边,仔细地辨认关节,一节节切开。
螳螂人异化得十分彻底,她几乎找不到任何人类会有的身体组织,反而更像在分割一只大闸蟹。
也不知道这么大一只螳螂好不好吃,是清蒸还是烧烤更为合适——说起来她有点饿了,虽然周围的环境很倒胃口,所幸她还能克服。
夏至站起身,甩干刀刃上黏稠的血渍,俯瞰四周。这一块的蛩参已经被她清理得差不多了,但这不代表接下来的旅途会轻松多少。当务之急是再去撬一辆月轮,以最快的速度飙到咒丧神的藏身之处。
正当她蹲在房顶认真搜寻附近好偷还好开的交通工具时,她脚下的屋顶,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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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非常成功。
就是炸的时机没掌握好,他们没能跑太远。好在小花发现了超市门口的冰柜,拖着另外二人跳了进去。
虽说陈浩觉得他们还活着就进冰柜是不是有点为时过早,但很明显,眼下没有多少选择。他们刚一跳进冰柜盖上盖子,带着麦香的冲击波就把冰柜掀飞出去。
躲在冰柜里被炸飞出去的三人闻着一阵阵的面包香,肚子不免咕噜起来。
陈浩从背后摸出一包速冻水饺,千从屁股底下摸出一盒冰淇淋。陈浩看看水饺又看看冰淇淋,觉得千手上的东西比他手上的对牙口更好。
正要抢冰淇淋时,冰柜跟坠机一样砸向地面,把冰柜里的三人和乱七八糟都颠了出来。那些速冻饺子颠得比他们高一点,它们从脆弱的包装袋中漏出来,冰雹一样砸在他们头上。
小花揉了揉脑袋,说:“我老家有句话,天上下饺子代表着末日结束。”
显然她老家的话在神都有点水土不服,因为下一秒就有一只被一起炸飞的蛩参掉了下来。
陈浩对常规的飞虫爬虫已经有了些抵抗力,奈何这次掉下来的是只长手长脚的蚰蜒,它紧致排列的足部像刷子在他腿上扫过,陈浩呜呜哇哇地缩回腿,手中摸到一个冰凉的物件反手扎在蚰蜒人七寸上……也不知道虫子有没有七寸,他其实觉得自己凭直觉落刀的位置更像咽喉,但对这只蚰蜒人来说恐怕咽喉更不存在。
无论如何,他似乎成功扎到了这只蚰蜒的痛处。那乌黑发亮异常柔软的身躯带着那些毛刷状的脚翻滚了两下,便软了下去。
相比从天而降的多脚虫,完全不管他在后面闲聊的二人更为可恨。
“诶,你老家哪的来着?”千贴心地拿出一根冰柜放在小花头上冰敷。
小花摇摇头,甩掉了冰棍:“不知道,刚刚那话是我现编的。”
陈浩拔下蚰蜒背上的东西——一把锋利的水果刀,也不知道他刚刚是怎么摸到这东西的,难道是从超市厨具区炸出来的吗?
他端详了下刀,觉得质量似乎不错,正想着能不能再去多捡几把时,看似死透的蚰蜒又扭了起来,吓得他当即把刀插了回去。
“不……”细微的声音从蚰蜒颤抖的身躯下传来,陈浩握着刀飞快地多捅了两下,但并没能止住含糊的人声。
他深吸一口气,把蚰蜒翻了个面,只见虫腹上嵌着一个人的上半身,与之前那些异化得只能辨认出有过人体部位的那些蛩参不同,蚰蜒人的面部轮廓清晰可见,甚至可以看出他鼻子上存在的眼镜压痕和后退的发际线。
蚰蜒人的嘴微微张闭,先前听到的那个声音清晰起来:“不舒服……我不舒服……帮我……请假……明天,不能上班了……”
陈浩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突然跳起身往后退。
后退时他踩到了小花的脚,换作平时,她就算不骂多少也该阴阳怪气两句,但她这次什么也没说。方才就老家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人此刻沉默地站在他后面,望着那条长长的、曾经是人的多脚虫。
他刚刚还在因为他们闲聊感到生气,但现在他宁愿他们说点什么,哪怕是把他在北原喝假酒喝到坚称自己是一个橘子的事重新扒出来聊都行,只要别让他听见那个可怜人一边嘟囔着不舒服一边可惜自己的全勤奖。
“给他个痛快吧,那样更好。”不知道是谁说道,声音涩得像是从雾里穿过来,难以分辨。
也有可能是他自己说的。
他的耳朵接收到了类似赞同的回应,还有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他的嘴巴自动回应了一些附和的话,设身处地地说出如果世界都烂成这样了明天还得上班还不如去死。
他们达成了共识:死了更好。
谁都没动手。
他们低头盯着蚰蜒,仿佛随时会有一个人爬起来,撕下虫子的躯壳,大吼一句世界末日了老子不上班了。
直到一支箭射穿那颗头,彻底终结了本就不可能的可能。
举着弩的夏至狼狈地从草丛中爬出,怒吼道:“谁!谁把老子炸飞了!谁!”
三人愈加沉默,陈浩感觉自己后背被人戳了一下,他眼神飘向天边,心虚地套上了万能公式:“燃,燃气爆炸。”
“放屁!”夏至气冲冲上前拔下箭矢装回弓弩中,“从来只有我炸人,没有人炸我!”
她抬起弓弩对准他们,逼问道:“用什么炸的?!”
“……面粉。”
“他妈的!”夏至放下弓弩,绕到他们身后,往他们屁股上各踹了一脚。
“炸炸炸!福气都给你们炸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