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说,成天跟着修女干些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大活,陈浩早就想过自己的九九八十一种死法了。
但话说回来,他还真没考虑过车祸身亡。
其实到了他们这个级别的驭灵者,车祸身亡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了。除非是在没有办法得到医疗援助的偏远地段被一辆载满易燃易爆货物的大卡车撞飞再来回碾几下——因此干他们这行的很容易购买公路意外险,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所以说,通常情况下,他并不需要考虑车祸身亡。
但现在显然算不得通常情况,理由也很朴素,就是这车是夏至开的,出于对夏至实力的认可,陈浩觉得她完全有能力用这样一辆普普通通的小车把他们全部弄死,让保险公司赔得鞋底都不剩。
虽然让保险公司赔钱听着很爽,但可以的话,陈浩还是希望别把自己的小命赔进去。
“我们还有备用的刹车方案吗!”
“有的,一头撞树上。”夏至说着,把手中的地图糊在一只扒在车头试图爬进驾驶座的昆虫人脸上,手肘在它额间猛力一击,随后拽着它背上的翅膀往远处一扔。
“没有存活率更高的选项了吗!”
“多撞几棵!”
小花挣扎着爬回座位系好安全带,迎着风怒道:“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啊!你……哎!哎!你干嘛!干嘛!”
夏至不知从哪摸出一根螺丝插在控制台上固定住操纵杆,全然不顾声嘶力竭喊着注意行车规范的小花,放平座椅跨进了空间本就不多的后座。
她一把夺过千手上的弓弩,射中即将追上来的半孵化虫茧。藏在透明虫翼下的猩红眼睛被射穿,扁扁地钉在开裂的路面上。
薄薄一层的结界如帘幕在他们头上不到半米的位置划过,结界落地瞬间在他们身后亮起耀眼的光。追赶不及的蛩参被结界阻拦在临堤分区外,部分倒霉的更是直接被结界一分为二,浓稠的深色血液溅在结界壁上,遮住了结界后的街道。
夏至斜睨了一眼千,晃着手中的弩道:“瞧瞧,瞄准、射击,很难吗?我忍你们很久了。”
千语塞,既不好意思说自己压根瞄不准,又不甘就这样什么也不说,舌头在牙后打了个转,终于蹦出来一句:“你忘了回收箭。”
夏至勃然大怒,抬手要打他,忽又想起他坚硬的壳,打他除了手疼没有任何意义。就在这时,先前用来固定操纵杆的螺丝崩飞,陈浩和小花默契地半扑到前座拉住操纵杆,两人皆是一口气不敢出,生怕她突然想起他俩,命令他们去打千。
好在她的目光并未投向他们二人,而是投向了手中的弓弩。好伙伴们是松了口气,千可吓得整个人缩成一团,飞都飞不起来的翅膀这会异常灵活地把自己裹了起来,只剩半个脑袋伸在外面观察情况。
夏至低头,看见的是他这仿若虾球的死样;抬头,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超级大虫子;回头,是抓着操纵杆闲聊、时不时心虚地用余光偷瞄一眼她的两人。
她考虑了几秒钟能不能把这三个没用的队友都扔下去喂虫子,几秒后,一只疯狂蟑螂人领着一队会飞的昆虫人扑扇着蹿来,打断了她的思考。她抬手一箭射穿蟑螂人,垂死的蟑螂人掉进车内像一块掉进狗群里的巧克力,激起了一片如“我靠这玩意怎么还在动拿远点”、“我这可是新衣服,不要过来啊”的吱哇涟漪。
“一群废物点心少给我叫唤!”她一脚踹在叫得最大声的人背上,拔出蟑螂身上的箭塞回机括重复射击。
陈浩被她踹得身子一斜,手中的操纵杆也跟着一歪,月轮忠实地遵照操纵杆的指示调整方向冲出了轨道。夏至在车内徒劳地抓了一把,还是连带着手中的弩箭一齐被甩飞出去。
失控的月轮如陀螺一样打着转,算不上坚固的底座在人行道上擦出明亮的火花,冲进绿化带,碾过草坪闯过灌木丛,接连撞在两棵树上才终于停住。陈浩死死抓着操纵杆,千死死抓着门把手,小花死死抓着安全带,三人总算是没有被这高速旋转的碰碰车扔出去。
陈浩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扔进破壁机里跟一群香蕉萝卜西蓝花一起打成了糊糊,回过神来时,自己正躺在烂泥中,手中抓着已经拽下来的操纵杆。月轮已经被撞成了一堆破烂的铁皮,铁皮后半部分是蜷缩成球的千,前半部分是残存的座椅以及因为系了安全带好端端坐在位置上的小花。
小花一边试着解开卡死的安全带,一边恨铁不成钢地叹道:“跟你们说系安全带系安全带,一个都不听,像是我要害你们似的,好啦,知道安全带的重要性了吧?”
千矮着身子从铁皮下钻出来,左右支了支翅膀,确认没有骨折后,正要把翅膀收起来,忽然感觉背后传来轻微的响动,神经不算发达的龙翼肉膜此刻却无比清晰地传递出异样的触感。千的脸抽了抽,看向两位表情宛若吃了屎的同伴,试探道:“我翅膀后面是不是……”
“你别想太多,别动、别回头。”陈浩慢声嘱咐着,放下操纵杆,在一片残骸和烂泥中寻找长刀。摸来摸去半天却只摸出把刀鞘,千瞪着眼望着他,他瞪着眼望着刀鞘,惊觉原来夏至被甩飞出去前在车里摸的那一把不是想找东西抓,而是把刀给他们摸走了。
诚然,这刀作为一把刀在夏至手里更能发挥出它的作用,但好歹也给他们留点什么东西嘛。
他一脸为难地举着刀鞘对着千的翅膀和蹲在他翅膀上搓手的昆虫人比划,刚打算问问千的翅膀能承受多大力时,一支箭从马路另一端射来,击落昆虫人。
远远可见夏至一手持弩一手持长刀在虫堆里厮杀,刀锋划出漂亮的寒光将那些节肢动物切碎,青青绿绿紫紫的血液飞溅交织成网,夏至在那张网的间隙中扭头冲他们怒吼:“躺那干嘛!露营呢?!爬起来打啊!”
陈浩默默看了眼手中跟个棒槌差不多的刀鞘,实在不知该做何回应。
千拔出刚刚射落背上昆虫的弩箭,掂了掂,小声道:“要不我们就用这个?”
“你这还没刀鞘好用呢。”陈浩长叹一声,“刀鞘好歹能前后左右手打牛肉丸,你这箭只能用前面戳戳,抡两下说不准就折了。”
“我这有个更好的选择你们要不要?那就是整个车座椅!”小花烦躁地抽着卡死安全带道。
两人一边掐着嗓子怪叫重复她先前那句“让你们系安全带跟害你们一样”,一边上前帮她扯安全带。小花心中不忿,奈何现在是她有求于人不好发作,只能捏着鼻子说他俩这种态度驾照都考不过。
陈浩这头笑嘻嘻地说他又买不起车,要什么驾照;千那头也是笑嘻嘻地说他是子爵,在他们月落帝国,贵族不用自己驾车。
这话一出,陈浩脸上的笑容顿时转移到了小花脸上。她挑衅地看着陈浩,笑嘻嘻地说他一个平民也跟人家腐朽的权贵阶级比,人家不系安全带车祸也有大额保险赔,他车祸了只能自己瘸着腿去医院,根本没有可比性还在这嘚瑟,让他系安全带跟害他似的。
突然,她脸上的笑僵住,迅速切换成了惊恐。正好此时陈浩和千已经把安全带扯出适当的空隙,她便如同被喷飞的香槟塞子从座椅上弹出,一跃躲到月轮的残骸后。
二人分别捏紧了手中的武器,缓缓回过头。他们身后悬停着一只巨大的蝴蝶,不对称的斑斓蝶翼在月光下闪动着粼粼波光。如果他们此刻离得远,大概会赞叹一声这蝴蝶翅膀真闪真好看,但现在,他们可以清晰地看见蝴蝶的躯干是一具干瘪黑瘦的人类躯干,躯干上挂着残破的布料,四对手臂均匀分布在躯干上,本来应该接着脖子的地方只剩一个碗口大的疤,畸形的脊骨从伤口中戳出,分裂成两条触角。
至于绚丽的蝴蝶翅膀——谢天谢地那些鳞片的材质看上去更像是指甲盖,而不是什么眼珠子。
千把箭塞到他手里,眼睛一翻就想装晕。陈浩早有准备,架着他的胳肢窝逼他站直,还没来得及扯一点好兄弟同舟共济这样的鬼话,长而尖锐的口器从蝴蝶腹部伸出,向他们二人刺来。
陈浩拿刀鞘当棍棒挡下又从中段重击细长的口器,千矮身越过蛩参的躯干用箭头在蝶翼上划下大片鳞粉。这只昆虫人没有多强大的力量,也没有灵活的身法,问题是他们二人的攻击对它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作用。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这破烂武器不中用,得换”的幽怨情绪,一刻也没有犹豫,不约而同扭头就跑。
途径月轮残骸时,小花也跳出来加入了他们,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之前看了地图,前面那个丁字路口,右转,会有一家超市,里面应该有杀虫剂卖。”
千回头看了眼因为翅膀不对称只能歪着飞的蝴蝶,以及它身后零零散散跟着追来的五六只拼接大虫子,悲叹一声:“杀虫剂对这些东西真管用吗?”
“大不了再拿点打火机,和杀虫剂组合成喷火器!还不行就再拿点面粉,直接爆炸!杀虫剂杀不了的爆炸总能杀吧!”
他们飞速拐过路口,冲向还亮着灯的超市。陈浩突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我们要是把这一块炸了要不要赔钱啊?”
“全部推你姐身上算了,估计她也记不清哪一块是自己亲手炸的哪一块不是。”
大抵是他们三人冲得太急,超市的感应门反应不过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拍在了玻璃门上。广雅区民风淳朴,这超市老板想来也是个见过大世面的,用的材料无比坚硬,他们撞得七荤八素的,门上却连丝裂痕也没有。
不过这样看来这门也能防住那些昆虫人,陈浩捂着额头欣慰地想。
随着一声录好的欢迎光临,他们踏入灯火通明的超市,讶异地发现超市内一个工作人员也没有,门边的收银台只摆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无人超市,请自觉诚信付账。
陈浩啧啧两声,放下牌子,顺手摸了两个打火机塞进兜里,扭头问两位同伙道:“零元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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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门好像一定要结账后才能开。”推着一购物车杀虫剂的小花敲了敲紧闭不开的自动门道。
陈浩早已打定主意不付钱,听到小花的结论,看了眼像丧尸一样扒在玻璃上却怎么也进不来的昆虫人,放下面粉袋子,往展示用的沙发上一坐,翘着二郎腿说:“那干脆别出去了,等夏至解决完这些虫子再说吧。”
“到那个时候死的恐怕也不止虫子了。”千嘟囔着走到门前,手掌变幻成龙爪在玻璃上挠了一下,平日能轻易在石头上刻字的尖利指甲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摩擦着下巴研究片刻,摇摇头,终归还是老实抱着商品走到收银台前扫条形码。
“还是老实付钱吧,一些杀虫剂打火机面粉的,也要不了几个钱。”千一边扫一边说。
“7件商品结账,使用一张新客优惠劵,共计需要支付4,891.72元。”
“卧槽黑店,结你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