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七蔷薇
一百六十三涂鸦（下）
雨势骤然急迫。
肖乐天半蹲在草窠当间，听着通话另一端一瞬的沉寂懵怔了两秒，抬手扯了扯莫名忙音尖刺的耳机。他像是被倏忽泼下的大雨砸得脚踝虚软地崴了一下，晃晃悠悠地几乎跌坐在湿乱的杂草丛里，单手撑着地面上的软泞缓了片晌才稳住重心，撑着膝盖慢吞地站起身，佝着背轻敲了两下蹲得快没知觉的麻筋。
“……师父，我离奉水河最近，要不我去看——”
“你的任务不变。”
顾形的声音有些不自觉地发颤，约莫是信号干扰使然，他几乎不做停顿，没给肖乐天留半分插嘴争辩的空间，先把他脑子里闪烁悲观的念头径直掐灭，“江陌的行踪起码到货场南墙位置还是可查的，即便后续出了什么岔子，老货场这边也是一个重要的节点，你东奔西窜也没用，搞清楚你师姐把车和手机扔在这儿是为了什么……沿着奉水河往西南……还是照我先前的安排，我联系黄星骏和负责沿岸安全的派出所，胡旭王浩最近一直在那边跑，甭管找什么，总比你两眼一抹黑的要快。”
“可是——”
单就下落不明的消息溜到耳朵边，肖乐天还能勉为其难地说服自己是他师姐布局在前，可这会儿得知上前蹚路的人极有可能随波逐流地漂进水库闸口里面，肖乐天根本沉不住气，张嘴咕哝一声就挤了哭腔出来，心慌肝儿颤地杵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动弹：“可是师父，胡旭王浩他们俩先还汇报说人在岭山区的沙场那边，我怕来不及……”
“如果人还在，那就是身上的定位暴露，被人刻意丢到奉水河里转移视线。如果——”顾形的声音极短促地嘶哑了一下，“如果人出了事，你现在抛下她有意留存的线索去找人，这边但凡再出什么疏漏，那就全白扯。”
肖乐天哽了一声，没再说下去，只是人还憋屈着，默声听着通话那端已经开始着手安排搜查任务的动静，抬起手背使劲儿在泛了红的眼尾上用力揉搓，搓了两个来回倏地顿住，循着视线耷垂的方向在脚底下的草窠里扫看了几遭，眉头微微一皱。
分明有些坡度的坑沟里几乎没蓄起多少积水。即便持续瓢泼以致几步之遥临近车道的淤堵下水井口被雨水漾得井篦松动，脚底下这一小块儿地势低洼也没汪起水，只在试探踩踏时隐约能觉出脚下的起伏。
肖乐天重新蹲俯下身，扯着雨衣的袖口挪了两下信号干扰器的小方盒，探手捏了捏被折压的草杆，眼皮忽地一掀。
这小东西显然是被刻意挪放在这儿的，扒折草丛留存下来的痕迹很浅。
肖乐天怔了一会儿，垫着袖子把方盒报挪到一边，掏出别挂在腰间的警棍躬身撅在原地，仔仔细细地在草窠里探了两遍，沾了泥的警棍最终停在那丛杂草靠近南墙侧的最边缘——肖乐天手上一顿，旋即俯身探得更深，摸着一块类似盛装草皮的塑料托盘，指尖稍稍用力，猛地向上一翻。
一处不深不浅的坑道豁然掀露在眼前。
雨水顺着坑壁流淌而下，坑道边缘隐约还能看见几处暂时没被雨水冲刷干净的指痕。
指纹铁定是认不清，不过他师姐锥子似的手指形状倒是还能瞧个八九不离十。
肖乐天眉头一松，蹲在原地没急着跳进坑洞里，只蓦地回头了了眼那辆吉普车停放的位置方向，恍然想起小区里那位大娘随口讲述的行踪动静，趔趄着抱住方盒子爬起来，快步奔到后备箱旁，伸手捞开箱门，眨巴着沾在睫毛上的雨滴，默声寻找着那一堆杂物里与习惯不符的细节，旋即视线停落那只江陌打从买回来拆开就没扣合过的蜡刷盒子，抻长了胳膊欠身摸索半晌，然后指尖捏夹着一张小小的内存卡，有点儿想哭地舒了口气。
行车记录仪上留存的视频内容明显被整理过，无关紧要的内容被删得七七八八，只剩下最后一条视频录音，画面从整点开始记录，放眼便是墙面上那幅勾画得诡异的涂鸦，以及半蹲在草丛跟前安置好信号干扰器方盒子的江陌，小心仔细地把那丛乱草归置遮挡回去，再回身朝着记录仪的方向比划了一下，指了指脚下的位置示意。
肖乐天几乎快贴在行车记录仪的显示屏幕，总算听见了江陌跳钻上车呼哧气喘的声音。
“……我去这雨……”
江陌大概是抱着记录仪晃了两下，视频里的画面也跟着上下乱颤。
“嘶……这个行车记录仪好像是能录车内声音的吧……啊啊，一二三一二三——算了，录不录得上无所谓，先说，后续跟着我走这一趟打听打听应该都能知道，具体就看乐天儿和老顾自己领会了。”
“两件事。南森商务二期的烂尾地基底下有直通奉水河的排水口，另外有一条已经建成的地下通道，沿着走到最近的两个出口，出来就是老货场南墙这个位置，一个出口在墙内一个出口在墙外，墙内的那个挨着场站的库房，位置在监控死角，有人进出的痕迹，而且看起来还很新，可能最近这段时间倒腾过什么东西——按照梁霁的路数，八成是违禁品。”
“再者，给我递消息的那个外卖员宋承有点儿奇怪。老顾在查，但是感觉……他那个又亢奋又犯困的状态不太对劲，给他递了烟，但是根本没抽的意思，最好能找机会检一下毛发。”
“留信儿不是遗言啊，别多想。如果宋承真是被人收买刻意递的消息，南森二期的排水通道估摸着这会儿已经被奉水河涨水漫过去，中间那段路可以先忽略，倒是老货场这边因为有库房的原因，地势高排水好……位置四通八达，地上地下都有路可走，方便动点儿手脚，人要是丢了记得从这儿找起。”
“……就非得吓唬人……”
肖乐天嘴角一撇，喃喃地嘟囔了几句，视线无意识地循着江陌屏幕亮起的手机看过去，觑着上头的来电提醒眉心一紧，指尖悬在未接来电的号码上犹豫两秒，清了清嗓子，谨慎地回拨过去。
拨通待接的提示音只“嘟——”地响了一声，电话那端就火急火燎地接通，哑着嗓子低声问了一句。
“江警官你忙啥呢啊……我给你发消息你看见没？江湖救急啊江湖救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