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rley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深蓝变成了灰白。首尔的天亮得很慢,像是这座城市舍不得放开夜晚的衣角。她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十七分。距离首尔塔的约定还有将近十二个小时。
她没再睡着。
她躺在床上,把手机举过头顶,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条匿名消息。坐标还在,头像依然是灰色的。对方再也没有上线过。她试着搜索那个账号的信息,结果显示为空——要么是新建的临时号,要么是被某种更高权限的系统保护着。她退出软件,打开浏览器,搜索了那个梦里的名字。
搜索结果为零。
不是“没有相关结果”的那种零,而是搜索引擎直接返回了一个空白页面,像是有人提前把关于这个名字的所有信息都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了。她换了一个搜索引擎,结果相同。她用英文搜索,用韩文搜索,用拼音搜索——全部返回空白。
这不正常。即使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名,搜索引擎也会返回一些似是而非的关联结果。但这个什么都没有。像是这个名字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在任何地方写下过。
Shirley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梦中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过来的。但语调里的某种熟悉感,让她确信自己听过这个声音。不是在梦里,是在更早的时候,在某个她记不清的场景里。
她闭上眼,试图回忆更多细节。但梦境的碎片像握在手里的沙,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只剩下那个名字,像一块礁石,顽固地立在记忆的浅滩上。
她起床洗漱,换好衣服,没有化妆。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素颜,头发随意扎成一个低马尾,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外面套上那件风衣。看起来像一个要去赴一场不知结局的约的人。
她出门前,站在玄关处,低头看了一眼左手中指的戒指。深蓝色的宝石在白天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更深的色调,接近墨蓝,像一滴凝固的深海。
她对它说了一句话:“今天你会告诉我答案的,对吧?”
戒指没有回答。当然不会。
她笑了笑,觉得自己有点傻,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首尔的白天气温比昨天低了一些,风吹过来带着一丝秋天的前兆。她没有打车,沿着酒店门前的路慢慢往前走。距离日落还有很长时间,她不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干等,也不想坐在咖啡馆里反复琢磨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她需要走路,需要用身体的移动来安抚大脑的躁动。
她沿着清溪川走了很久。溪水在两侧高楼大厦的夹缝中潺潺流淌,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早落的叶子。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坐在岸边的台阶上吃零食,笑声清脆得像碎玻璃。一对老夫妻牵着一只白色的狗慢慢走过,狗不时停下来闻闻路边的花坛。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Shirley在一座小桥上停下来,扶着栏杆看了一会儿水面。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Neil真的在首尔塔等她,她要跟他说什么?
她之前想过很多种开场白。最直接的是“你妹妹的事,我很抱歉”。最尖锐的是“你为什么会反复出现在我的人生里”。最实用的是“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但所有这些,在真正面对那个人的时候,可能都说不出口。因为当她真的站在他面前,她首先要面对的,不是一个穿越者,不是一个扰乱时间线的危险分子——而是一个找了妹妹很多年、依然没有找到的哥哥。
她见过太多失去至亲的人。他们在镜头前强撑体面,在采访中克制情绪,在社交媒体上发一些“我会坚强”之类的话。但她知道,那些都是给别人看的。真正的失去,是没有形状的。它不会在某一天突然结束,它会变成一种背景噪音,永远嗡嗡作响,在每一个安静的瞬间提醒你——那个人不在了。
Neil找了那么多年。他穿越了那么多条时间线。他见过无数个版本的这个世界,无数个版本的其他人,但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唯一他想找到的人。那种绝望,Shirley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她深吸一口气,离开桥边,继续往前走。
下午三点,她找了一家小店吃了一碗冷面。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她一个人坐着,多送了她一盘泡菜,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你很漂亮,多吃点。”Shirley笑着道谢,低头吃面的时候,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在这样一个一切都充满不确定性的日子里,一碗冷面和一句陌生人的夸奖,反而显得格外真实。
下午五点,她开始往南山方向走。
她没有打车,选择了步行上山。通往首尔塔的路上有一条长长的步道,两侧种满了树木,夕阳的光线从枝叶的缝隙中筛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游客不少,有三三两两拍照的,有牵着气球的小孩跑来跑去,有情侣靠在栏杆上自拍。Shirley混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往上走,像一个普通的游客,只是她的目的地不是观景台,不是一个具体的坐标,而是一个未知的答案。
下午六点二十分,她到达了首尔塔下方的广场。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天空被染成一层渐变的橘红色,从深橙到浅粉再到淡紫,像一杯正在被搅拌均匀的鸡尾酒。塔身的灯光还没亮,但周围的景观灯已经陆续打开了。游客比白天少了一些,但仍然不少。Shirley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面对着落日的方向,把左手搭在膝盖上,让那枚戒指暴露在夕阳的光线中。
她不知道Neil会以什么方式出现。是从人群中走出来,还是从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突然现身?是会像正常人一样走过来跟她打招呼,还是会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她不知道。她只能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日落的方向,太阳已经触到了地平线,橘红色的光芒变得越来越浓烈,像一场盛大的燃烧。Shirley看着那片火烧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夏天的傍晚,她躺在屋顶上看云彩变幻形状,外婆在旁边摇着蒲扇,说“火烧云,明天要下雨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差点忘了自己还有过那样的童年。
“你来了。”
声音从她左侧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人发出的第一声。
Shirley转过头。
一个男人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起来,露出一张瘦削的脸。他的五官很普通,属于那种扔进人群里就很难再找出来的长相。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是装了太多东西,已经快要装不下了。
Shirley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也在看她。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左手上,停在那枚戒指上,停留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想要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的弧度。
“你真的戴上了。”他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Shirley听出来了——那句话的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颤抖,像是冰面下的水流,随时可能裂开。
Shirley从长椅上站起来,面对着他,把左手抬到胸前,让戒指正对着他。
“你寄给我的?”她问。
Neil摇了摇头。“不是我。”
“那是谁?”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感应到它的时候,就知道它是给你的。也只有你能戴上。”
Shirley皱了一下眉。“什么意思?”
Neil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戒指上移开,望向远处的天际线。夕阳的最后一线余晖正在消失,天空从橘红过渡到深蓝,像一幅正在被换掉的画布。
“因为这枚戒指,”他说,“有可能,原本属于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