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嘉茵走到了叶晨身边,不由自主地开口问道:
“小章,你这高尔夫比我打的都熟练,以前是这里的常客吗?”
叶晨笑着摆了摆手,然后轻声道:
“我以前多数时间都是在学校里忙着,不过我导师倒是这方面的爱好者,陪他过来打过两次。”
其实这完全是叶晨在满嘴跑火车,反正这种事情也无法去求证,谢嘉茵信不信都无所谓的事情。
谢嘉茵压下了心中的好奇,两人继续打了下去。他们从第一洞打到第九洞,从第九洞打到第十八洞。
谢嘉茵的球技在业余选手里算不错的了,但和叶晨光比起来,差距不是“技术”的差距,而是“维度”上的被碾压。
谢嘉茵把高尔夫当成一项运动,讲究姿势、力度、精准度;而叶晨则把它当成是一种修行,讲究呼吸、节奏和身体的感知。
他的每一次挥杆都像在画一条线,从发球台出发,经过球道,经过果岭,经过旗杆,一直延伸到某个谢嘉茵看不到的地方。她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哪里,但她想跟着那条线走,走到那个地方去看看。
阳光越来越烈,从斜照变成了直射。谢嘉茵的poLo衫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块,深色的汉字在白色的面料上像一幅水墨画,墨色从中心向四周晕开,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经意的美。
她偏过头看着叶晨,这家伙刚打完第十八洞的果岭,正从洞怀里把球捡出来。他弯下腰的时候,poLo衫的领口垂下来,露出胸口一小片被阳光晒成小麦色的皮肤。
叶晨的手臂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属于男性的光泽,他的肌肉线条在运动服的布料下若隐若现,不是那种在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肌肉疙瘩,而是那种长期的、持续的、融入到骨子里的锻炼中形成的流线体肌肉线条。
谢嘉茵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不是少女怀春的那种,是一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了二十年,见过无数男人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硬得像一块被风干了的老木头,不会再为任何人心动的女人,忽然发现在腐朽的角落,被面前这个年轻人的某一个动作给撩到了。
第十八洞的果岭上,阳光把整个草坪晒成了一张金色的、柔软的地毯。谢嘉茵站在球洞旁边,手里握着推杆,目光却不在球上。
叶晨正从球洞里捡起高尔夫球,他的姿势很好看,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身体自发找到的、最省力、最高效、最舒服的姿态。
他的poLo衫在弯腰的时候绷紧了一瞬,布料贴着他的后背,勾勒出肩胛骨下方那两道深深的、像被刀刻过的肌肉线条。
谢嘉茵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推杆的握柄,她不是没有见过男人的身体,但是没有一个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看得心跳加速,耳根发烫。
她今年四十七岁了,不是十七岁,照理来说她的身体不该有这样的反应。
但她的身体在提醒她,你还没有老到对任何人都提不起兴趣的程度,你的心脏还会为某个人多跳一下,你的皮肤还会因为某人的靠近而发烫,你的呼吸还会因为某人看你一眼而变得不均匀。
“谢总,这么巧啊,你们也来打高尔夫?”
一声招呼打破了平静,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在社交场合里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热情,不夸张不冷淡,刚好够让你觉得“这个人跟我很熟”,但又不会让你觉得被冒犯。
谢嘉茵转过身,目光落在说话的人脸上。来人三十出头,寸头,皮肤偏黑,是那种健康色,穿着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深蓝色的运动裤,白色的高尔夫球鞋。
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运动手表,表盘是深灰色的,表带是黑色的硅胶,五官不算出众,和叶晨的没法比,但是却带着一种邻家弟弟一样的亲和力。
谢嘉茵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职业化的微笑瞬间切换,偏过头,对着走到身旁的叶晨介绍:
“安仁,这位是启新科技的cEo余启新。我们集团新上马的项目就是委托他们公司来进行技术外包的。
小余,这位是章安仁,我们集团的首席战略分析师。智能家居这个项目能够上马,还要多亏了他的战略眼光。”
谢嘉茵的话语里包含的信息量巨大,仅仅只是一个简单的称呼,足以让商场上的人精判断出很多消息。
她称呼叶晨“安仁”,说明了二人之间的亲近,称呼余启新“小余”,说明她在二人之间的关系中占主导地位,毕竟人家好歹也是个科技公司的cEo,可即便如此,她的称呼却很随意,这说明对方公司的体量在她面前不值一提。
余启新自然感受到了这种区别对待,却表现得很平和,他微笑着与章安仁握手。
叶晨松开手后,笑着对余启新说道:
“余总,我知道您。我有个朋友在您那边工作,他叫骆佳明。”
余启新的眉毛挑了一下,没想到二人之间还有这样的渊源。他瞬间从社交模式切换到了朋友模式,开口道:
“哇,这是遇到了熟人啊。佳明是我们公司的元老了,跟着我一起走过了曾经的那段最难的岁月,我们俩是一个学校的同学。”
叶晨对余启新提到的那段岁月了如指掌,消息的来源自然是骆佳明。
男人之间有四大铁,分别是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分过赃,一起票过昌。叶晨算是骆佳明认识技师小姐姐的领路人,打开心防后,二人几乎无话不谈。
启新科技在创业初期就是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几台电脑,一间租来的办公室,没有客户,没有资源,没有人看好他们。
骆佳明是那个时候跟着余启新的,拿着微薄的工资加班到深夜,周末也不休息,哪怕公司经历过诸多波折,他也一直跟到了最后,留了下来。
启新科技从只有几个人,发展到了现在几百人的规模,从无人知晓到成为科技圈的新贵,资产过亿。
骆佳明这样的人,对于余启新来说不是员工,是兄弟。叶晨提到骆佳明,是在告诉余启新,你放心,我不是来套近乎的,我是佳明的朋友,你是他的兄弟,我们之间有他作为连接,不需要多余的客套。
随着交流的加深,三人之间的交流氛围很是融洽。谢嘉茵本来就是商界老油条,长袖善舞,总是会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至于叶晨,则是深知未来十年科技发展的脉络,说话非常精准的踩在时代的脉搏上。
而余启新的情商也不低,再加上被叶晨的眼界和广博的见识所折服,他深刻地感受到了谢嘉茵口中的“首席战略分析师”的含金量。
三人谈笑风生的时候,远处走来了二人,来得正是杨柯和朱锁锁。杨柯今天来到这里的目的很简单,余启新是他的潜在客户,对东篱很感兴趣,有了购房意向,他今天来就是为了增进感情的。
至于为什么会带着朱锁锁一同前来,自然是叶谨言那边打过了招呼,让他多带一带这个女人。
杨柯对此没太大的意见,毕竟之前他是很看好朱锁锁的,前提是磨去她身上的毛刺儿。
当他看到不远处三人中的叶晨时,下意识地瞥了眼身旁的朱锁锁,对她警示道:
“锁锁,呆会儿管住你那张嘴,我不管你和那个章安仁具体有什么问题,再敢搅乱我的生意,天王老子我都不会给面子!”
朱锁锁自然也看到了叶晨,她更知道杨柯不是在跟她开玩笑。这次他能看在叶总的面子上,对自己网开一面,下一次可就不一定了。
之前叶谨言特意把朱锁锁叫到了公司,明确地告诉她,现在有外面的公司和猎头,正在想方设法挖杨柯,让她跟在杨柯身旁学习,一是为了让她做个内应,发现问题及时汇报,二是因为这个销售经理确实是能力出众。
所以朱锁锁哪怕是心里再不舒服,脸上也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小声道:
“知道了,杨经理,你放心吧,我不敢再乱来了。”
说着,她对自己的嘴巴比了一个拉上拉锁的手势。拖着一旁的球包,她今天扮演的就是个随行球童的角色。
杨柯走到了三人近前,热情地打着招呼:
“谢总,章老师,余总。今天人这么齐,看来佘山的球道又热闹了!”
谢嘉茵表现得略显冷淡,她只是笑了笑,没言语。精言集团的这个销售经理,跟她压根儿就不在一个维度上,如果换成是他老板,没准儿她还会热情一些。
余启新倒是表现得很礼貌,和他握了握手,毕竟他是杨柯约出来的,他要在东篱购房,杨柯这个经理,在一定程度上能带给他看得见的好处。
几人在果岭边散了,各自走向各自的球道。谢嘉茵有些好奇杨柯为何会认识叶晨,叶晨解释道:
“前些日子我在东篱小区买了套房子,是杨经理亲自带我去看的房。”
谢嘉茵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懊恼,身体微微倾向叶晨的方向,轻声说道:
“是我欠考虑了,小章,你要买房子,为什么不找我呀?我就是送你一套,都不是多大的问题,要知道我别的没有,商品房可是多的是。”
叶晨嘴角微微上扬,停下了脚步,看着谢嘉茵说道:
“姐,我和精言集团的叶谨言,接下来有个要合作的项目。为了讨好我,他特意给了我一个打到骨折的折扣,东里小区的房子六折,我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就在他那里置办了一套。”
谢嘉茵明显愣了一下,她知道叶晨在设计方面很有才华,叶谨言在知道他是马达思班的设计师后,势必会拉拢他,可是她没想到这个老狐狸居然这么舍得下本钱。
要知道南京西路的房子可不便宜,十一万多的均价。叶谨言能送出手的,自然不可能是那种小户型的,这可是大几百万的投资,他是吃错药了吗?抢人的意味也太明显了吧?
这让谢嘉茵的心里敲响了警钟,看来自己也要在叶晨身上投注更多的本钱了,毕竟能让叶谨言这样的老鸟这么下重注,这就说明叶晨能给他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自己也要跟叶晨绑定的更深才好。
叶晨和谢嘉茵的亲密举止被不远处的几人看在了眼里,杨柯有些好奇的对身旁的余启新问道:
“余总,我看章老师和谢总关系很亲密啊,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啊?感觉有些脱离了合作的范畴。”
余启新撇了那边一眼,用毛巾擦拭着自己的球杆,然后回道:
“据谢总说,这个章安仁是谢氏集团首席战略分析师,我们公司和他们合作的最新项目,就是出自他的手笔,很有才华的一个年轻人。”
杨柯在心里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因为之前在叶谨言交给他任务的时候,他曾经关注过叶晨,知道这是一位建筑设计师。
而据他所知,谢氏集团涉足的是家电行业,叶晨作为一名设计师,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为了战略分析师了?这行业的跨度貌似有些大吧?
一旁的“球童”朱锁锁倒是没那么多的想法,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鄙夷。毕竟在她眼里,叶晨就是一个标准的软饭男,成天在女人堆里打转。
之前是自己的闺蜜蒋南孙,然后是导师的女儿莉莉安,现在又勾搭上了一位半老徐娘。业务范围横跨教育界和商界,客户群体覆盖老、中、青三代女性,简直是生冷不忌,来者不拒。
作为一个职场的小白,她不知道那个什么狗屁的“首席战略分析师”意味着什么,她只觉得谢嘉茵更多的是看中叶晨的脸而不是脑子。
瞧瞧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点都不安全好嘛,都快要亲到一起去了。这还是有外人在的情况下,要是在私密的场合,这俩人是不是就要在一起滚床单了?
就在这时,朱锁锁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凑到了杨柯身边,小声问道:
“杨总,您之前带我见过的那个小谢总,就是那个谢宏祖,我记得你跟我提过,他好像就是谢氏集团的太子爷吧?”
杨柯有些讶异于朱锁锁的记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隐约猜到了她心里的想法,轻声道:
“没错,谢嘉茵是他母亲。”
……………………………………
谢嘉茵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从车窗外交替掠过,一片片深绿色的树影在玻璃窗上拉成模糊的线条,像一幅被雨水淋湿的水墨画,轮廓还在,但边界已经晕开了。
别墅里的灯没开,阿姨做好了晚饭,放在餐桌上,用保鲜膜封好了,旁边贴了一张便签纸,写着“谢总,饭菜在桌上了,热两分钟就可以吃了。”
谢嘉茵没去理会,上了楼,走进卧室,把包扔在了床上,包从床沿滑到地上,“咚”的一声,她也没去理会,径直走进了浴室。
半小时后,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她坐在梳妆台前,拿起了吹风机,插上电按了一下开关,吹风机发出嗡嗡的低鸣。
她的目光落在镜子里,看着那张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看着眼角那些细密的,怎么也遮不住的,每一次笑都会更深一点的皱纹,自己终究还是老了。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仿佛是带着火药味。谢嘉茵脸上闪过了一丝诧异,毕竟能进这栋别墅的,除了家里的佣人,也就只有儿子谢宏祖了,他今天是抽风了吗?怎么会这么早回家?
门被推开了。不是轻轻地推开,是猛地推开,门把手撞在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墙壁上的乳胶漆被撞出了一个小坑,白色的粉末从坑的边缘簌簌地落下来,掉在地板上,像一小片被风吹散的、细碎的、白色的雪。
谢宏祖站在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而粗重,像一台被踩到了极限的、快要散架的、活塞在气缸里疯狂地上下运动的发动机。
他的脸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在卧室的灯光下闪着湿润的、亮晶晶的光。他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脖子和胸口那一小片因为跑步或者愤怒而泛红的皮肤。
他的头发是被风吹乱的,额前的几缕发丝竖起来,像几根被电击过的、还带着余电的、微微颤抖的天线。
谢嘉茵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个在商场上说了算几十年、习惯了所有人都按她的规矩行事、没人敢在她面前越雷池一步的女人,在看到儿子打破她最基础的规矩——进她房间必须先敲门——时,眼神中透出一种无需言语、无需解释,仅凭一个眼神就能让任何人明白自己错在哪里的冰冷。
她从梳妆台前站起来,转身,面对着他。浴袍的腰带系得松松垮垮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锁骨下方一小片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的皮肤。她不在意。她是他的母亲,不是他的女人,她不需要在他面前遮遮掩掩。
“你还有没有点规矩了?我的房间是你可以随便进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