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柯站在售楼部大厅正中央,拍了拍手。
声音不大,但在下午3点这个售楼部最冷清的时段,那几声清脆的“啪啪啪”像石子丢进深潭,在空旷的大理石地面上弹了几下,撞到沙盘、前台、玻璃幕墙,又折返了回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停止了手里的动作。在这之前,有人在整理客户资料,有人在擦拭样板间的门把手,有人在茶水间等咖啡机,听到掌声,端着杯子走出来,站在门口,看自己的上司要说什么。
杨柯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后,这才开口。这是他多年带团队的习惯,不急着说话,让目光先飞一会儿,飞到每一个人的眼睛里,确认每一个人都在听。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在前台左侧第二个位置停了一下,那个位置空着,工牌还插在桌上的卡槽里,“朱锁锁”三个字在白底的工牌上,被日光灯照得像一排整齐的、等待被检阅的士兵。
“朱锁锁从明天开始,调到别的项目去,东篱这边的工作由陈敏接手,陈敏手里现有的客户,他自己维护忙不过来的,找小周帮忙,其他人各司其职,不变。”
杨柯口中的陈敏,就是上午接待叶晨和莉莉安的那个售楼小姐。她站在前台后面,手里拿着文件夹,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杨柯没有去解释朱锁锁为什么会被调走,因为根本就不需要解释。在场的每一个人,哪怕是在这个行业里,只待了不到一个月的新人,都知道她被调走的原因。
一个刚入行的新人,入职不到一个月,就被调离公司最重要的项目,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玩脱了,搞砸了。
搞砸了什么?搞砸了一个客户。一个什么样的客户?一个需要杨经理亲自出面,亲自接待,亲自送出大门的客户。一个被朱锁锁用“十一万一平”和“免费咖啡”羞辱过的客户。
这些信息不需要杨柯去说,在场的每一个人通过自己的眼睛看到了、耳朵听到了。
她们这些售楼小姐,在刚开始接触这份工作的时候,都不可避免地犯过各种大大小小的错误。而杨柯对手下还算是比较宽容,最多耳提面命地一通训斥,都给过她们一定的容错空间。
可朱锁锁这次不一样,她犯下的错误已经严重到需要被当成“杀鸡儆猴”里的那只鸡,完全触碰到了行业的底线。甚至一旦传出去,会被其他地产公司的同行嘲讽笑话。
杨柯宣布完调令,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的地面上,“笃笃笃”的节奏和他的心跳一样平稳。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些下属的表情,不需要看他都能猜得到。有人在高兴,有人在同情,有人在暗自庆幸“幸亏被调离的这个人不是我”,有人在暗暗告诫自己“以后说话要小心”,所有人的反应都在他的预期之内。
第二天,朱锁锁站在新的售楼部里,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发呆。
这个售楼部在东外滩,一个刚开盘的项目,均价不到东篱的一半,提成自然也直接腰斩。
来来往往的客户多了一些老人在看房,他们大多手里拎着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刚买的青菜和豆腐,用带着浓重魔都口音的普通话问“小妹,这个房子采光好伐”。
这里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高昂的报价,朱锁锁在这里待了不到一天,已经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按下了减速键。
在东篱的时候,她的神经是紧绷的,像一个随时会被触发的捕兽夹,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她跳起来。在这里,她的神经松弛了下来,像一根被拉长太久终于被放开的橡皮筋,缩了回去,但失去了弹性,皱巴巴的,不再平整。
朱所所心里很清楚自己被调走的原因,用屁股想都能猜得到。她只是没想到回旋镖会这么快就打到自己身上。
她猜到了自己可能会被骂,心里只想着表现得好一点,等杨柯忘掉这件事,这事就翻篇了。
可她既低估了叶晨在杨柯心里的分量,也高估了自己在杨柯心里的分量。她是一个刚入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没有任何业绩,没有任何不可替代性。
一个没有不可替代性的人,在职场的位置比一张便利贴还脆弱。便利贴被撕下来后,至少还会留下一道胶痕。她被从东篱撕下来,连胶痕都没有。
朱锁锁没有去和杨柯辩解,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该怎么辩解。她总不能说“我说那些话是为了公司好,是为了帮公司筛选客户”。
她说的那些话,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销售都不会去说。你可以在心里嫌弃客户没钱,但你绝不能说出来。你可以在背后骂顾客是穷逼,但你绝对不能当着顾客的面表现出来。
这是销售的底线,朱锁锁把底线给踩穿了,踩穿了之后还想辩解,那就是不要脸了。她想给自己留下一丝脸面,所以她最终选择了沉默。
当晚下班后回到出租屋,朱锁锁给蒋南孙打去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之后被接起,蒋南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刚从书桌上抬起头,还没从文献里完全抽离出来的沙哑。
“锁锁?”
“南孙,晚上有空吗?来我这喝点酒。”
朱锁锁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但不是低落,是那种把愤怒和委屈咽下去之后,被胃酸腐蚀过一遍,再从喉咙里翻上来的、变了味儿的味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蒋南孙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问是不是出事了,更没有问为什么要喝酒,她只是回了一个“好”字。
蒋南孙来到朱锁锁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多了。她买了一袋水果和两瓶红酒,水果是楼下水果店随便挑的,有橙子、苹果和一袋提子,装在白色的塑料袋里。提子的枝梗,从袋口探出头来,像一只在偷看外面的绿色小眼睛。
红酒是在便利店拿的,不是什么好酒,酒标上印着看不懂的法国酒庄名字,中文标签上写着“原酒进口”。她不懂酒,朱锁锁也不懂酒,喝贵的和喝便宜的,对她们来说区别只在喝完之后头疼不头疼。
出租屋空间不算大,客厅的茶几被挪到了墙角,地上铺着一张浅灰色的薄毯,薄毯上放着靠垫。
蒋南孙到的时候,朱锁锁已经换好了家居服,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下面穿了一条黑色的短裤,赤着脚,脚趾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
蒋南孙脱了鞋,也入乡随俗的学着朱锁锁的模样,赤着脚踩在宝毯上,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把红酒瓶的盖子拧开,找了两只杯子。
一只马克杯的杯壁上印着“精言集团”的Logo,另一只杯子的杯口有个小小的缺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在灯光下形成一个浅浅的V形,像一张正在微笑的、缺了一颗牙的嘴。
蒋南孙把两只杯子都倒上了酒,深红色的酒液在杯里杯里晃了晃,沿着杯壁流下去,留下一道淡淡的、酒红色的、像是被谁用毛笔蘸水轻轻划过一笔的痕迹。
朱锁锁端起那只有缺口的杯子,喝了一大口。酒不好喝,酸涩,单宁重,在舌尖上炸开,像有人在她舌头上撒了一把还没化开的黑咖啡粉。她没有皱眉,咽了下去,又喝了一大口,两口酒下去,话匣子打开了。
她噼里啪啦的把那天的事情倒了出来,叶晨如何带着那个莉莉安来东篱看房,她如何用“十一万一平”和“免费咖啡”嘲讽二人,杨柯如何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她被调离。
朱锁锁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快到有些词被吞了音节,“售楼部”说成了“售部”,“杨经理”说成了“杨理”,像一台转速过快的录音机,磁带在飞速转动,声音变调了,但内容还是清晰的。
“南孙,你说章安仁那个王八蛋他当初是不是故意的?他在南京西路买了房,全款,1000万出头。
之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他还苦逼的每个月还着房贷呢,结果一跟你分手,两个月后全款买南京西路的房。
你说他哪来的钱?是不是被那个莉莉安给包养了?还是他抢了银行?或者他本来有钱,只是一直在你们家面前装穷?”
蒋南孙端着酒杯没有喝,她看着朱锁锁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说话时不断摆动的、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手。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苦笑,有一种“我都放下了,你怎么还没放下”的无奈。
“锁锁,你喝多了。”
朱锁锁看着自己的闺蜜,眼睛里有一种“你不懂”的固执。
“我没喝多,我才喝了两杯。”
蒋南孙没有反驳,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的酸涩,在舌尖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咽了下去。她放下杯子,轻声道:
“章安仁他钱是打哪来的?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知道的是他的房子跟我没关系,他的钱跟我没关系,他的人跟我更没关系了。”
蒋南孙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茶几上的那袋水果。她想起两人去到复兴路小姨那栋房子的时候,叶晨买的貌似就是这些。
当时父亲看着他拿来的这些东西,嘴角不自觉的挂着一抹嫌弃。那些水果后来被扔在了小姨的房子里,被那些装修的工人拿来解渴了。
现如今,当时被嫌弃的那个人,摇身一变,去到南京西路,买了自己的豪宅。而自己的父亲,因为炒股欠债,整天在外面东躲西藏。
唯一一次回家,还是琢磨着给她介绍了一个二婚的李一梵,那个男人长相挑不出什么毛病,是个职场精英,可是二人之间的年龄有着十多岁的差距,最主要的是他还有个七岁的儿子,自己嫁过去就是后妈。
蒋鹏飞的目的不言而喻,不外乎是打算将她当成一枚筹码,卖出去换钱来还债。因为这件事,他们父女二人爆发了激烈的战争,她已经大半个月都没回家了。
说到最后,朱锁锁倒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像一把被摊开来的、失去了光泽的丝绸。她的呼吸声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
今晚她喝了很多,比蒋南孙以为的要多,茶几上的那瓶红酒已经空了,另一瓶也喝了大半,大部分都是她喝的,蒋南孙只是端着杯子在一旁陪着。
她看着朱锁锁像一只在阳光下翻着肚皮、睡死了的猫,无语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把朱锁锁的腿搬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了她的小腹。
忙出了一身汗,蒋南孙靠着床边望着天花板的那盏吸顶灯,愣愣的出神。她脑子里不停的回放着朱锁锁刚才说的那些话——“全款”“一千万出头”“南京西路”。
和叶晨分手后,她难受了很久,最终尝试着去选择放下,彻底的忘掉这个人。她本以为自己做到了,哪怕得知叶晨入职了马达思班那样顶级的事务所,辞去了大学助教的工作,她也表现的心如止水。
但今天朱锁锁的每一句话,都在帮她把那个已经沉入心湖里的人打捞上来,放在岸边晒在阳光下,然后让她再看一眼,告诉她——
看到了吗?这个人已经不是你的了,他过得比你好。他买了南京西路的房子,全款;他身边有一个穿鹅黄色连衣裙的女人,笑的比花还好看。
脑子里闪回着各种画面,蒋南孙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歪倒在地板上睡过去的。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浑身酸涩。
看着呼呼大睡的朱锁锁,蒋南孙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无奈,把屋子简单的拾掇了一下,然后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些吃的。
接着她从床头柜上拿过一张便签纸和一支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早餐在桌上,粥是隔壁买的包子,在锅里热着,我去学校了。”
上午,蒋南孙坐在建筑学院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英文文献,目光落在某一页的某一行上,但那一行他已经看了五分钟五个单词,每一个都认识,合在一起便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她捶了捶头,索性不再去想那么多,抱着文献,离开了图书馆,来到了空旷的操场上,她拿出了手机,给小姨戴茜打去了一个电话。
“南孙?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不太像你的风格啊?”
“小姨,我想求你帮个忙。”
蒋南孙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说了她想说的。她知道戴茜不喜欢拐弯抹角,你越直接,她越觉得你成熟;你越绕,她越觉得你没长大。
“说。”戴茜的声音从慵懒变成了认真,只回了一个字。
蒋南孙深吸了一口气,把朱锁锁的事情简洁地讲了一遍。她没去复述朱锁锁和叶晨之间爆发的那些个冲突,只说朱锁锁在精言集团得罪了人,被调离了重要的项目,现在在一个没有客户的小楼盘,状态很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如果再这样下去,她很可能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她需要换一个环境,换一个能让她重新开始的地方。
戴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不是一个会被感情冲昏头脑的人,她帮人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她觉得这个人值得帮,或者这个人对她有利用价值。
朱锁锁在她眼里,就只是一个没什么价值的外人。但是她外甥女请求帮忙,她无法拒绝,最终回道:
“我试试吧,我跟叶谨言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人家现在是大老板,不一定还记得我是谁。”
三天后,范金刚推开售楼部的玻璃门时,朱锁锁正坐在前台后面的高脚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她的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手臂搁在前台的台面上,整个人像一株被晒蔫了的、忘了浇水的、叶子已经从边缘开始发黄卷曲的绿萝。
她的目光穿过玻璃门,落在那条被梧桐树荫覆盖的、人来人往的、嘈杂的、没有人在意她的小街上。
她看到有人在等公交车,有人在打电话,有人牵着一只白色的比熊犬从她面前走过,狗尾巴摇得像一面小旗子,狗的屁股对着她,扭来扭去。
范金刚推开门的声响惊醒了她。她转过头,看到范金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深红色的领带,皮鞋擦得锃亮,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是牛皮的,边角磨得发白,像一个用了很多年、舍不得换、越用越顺手的物件。
他看到朱锁锁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一种很微妙的、像是被人强迫来做一件他不愿意做的事、但又不得不做、做的时候还不能让对方看出来他不愿意做的、职业性的、抛光过的、不带任何私人感情的表情。
那种表情,像一面镜子,你看到它的时候,你以为你在看自己,其实是你在看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用来映出你最好看的那一面的、不会告诉你脸上有饭粒、衣领上有线头的、虚假的、温暖的、让人放松警惕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