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青云从虹桥机场出来的时候,没有让任何人来接。他拖着一只黑色的Rimowa旅行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着,露出一截被长安的阳光晒成小麦色的脖颈。
他的头发比离开魔都时白了一些,不是那种老年人的花白,而是一种更均匀的,像是被时间漂白过的灰白色,和他的灰色西装形成了某种微妙的、有分寸的呼应。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马达思班建筑师事务所的地址,然后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从长安到魔都,两个多小时的飞行,他几乎没有合眼,不是不想睡,而是睡不着。
一个年轻人的设计稿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像一颗被丢进滚筒洗衣机的石子,在高速旋转的水流中不停地撞击着铜币,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吵得他无法安静。
他做建筑设计多年,见过太多自称“天才”的年轻人。
有些人画了一张好看的设计图,就觉得自己是下一个安藤忠雄,有些人做了一个有意思的概念,就觉得自己可以挑战扎哈.哈迪德,有些人出国混了两年,回来口袋里揣着一张野鸡大学的文凭,就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世界建筑设计的前沿。
这些年轻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他们的才华撑不起他们的野心。或者在马青云看来,他们的才华像烟花,炸开的那一瞬间确实好看,但烟花的美丽在于它短暂,短暂到你以为你看到了什么,其实你什么都没看到,它就已经消失了。
但这个“章安仁”不一样!
马青云在长安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刚开始还以为是哪个学生发来的求职信。他每天都会收到几十封这样的邮件,大多数时候,他连点开的兴趣都没有,直接让秘书归类到“待处理”文件夹里,等什么时候他有空了、心情好了、实在没事干了,再随便翻几页。
但那天那封邮件的标题引起了他的注意——“世博园A片区步行空间设计构想(附设计稿)——章安仁”。
不是因为标题写的有多好,而是因为“世博园A片区”这几个字过于抓眼。
这个项目是今年业内最受瞩目的竞赛之一,马青云自己也在关注,甚至动过“要不要让事务所参与一下”的念头,但他最后还是放弃了。
不是因为没能力,而是因为马达思班近几年的重心在长安,在西咸新区,在魔都这边的人力和资源都不足以支撑一个高水平的竞赛方案。
他不想随便交一个及格线以上的作品去凑数,那不是马达思班的作风,也不是他马青云的作风。
所以最终他点开了这封邮件。
然后他在电脑前坐了两个小时,一动不动。
他后来回想起那天的情景,自己都不禁哑然失笑。一个做了三十多年建筑设计、拿过无数奖项、被阿美莉卡南加州大学聘为建筑学院院长的“老江湖”,居然被一个他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年轻人的设计稿给震住了。
他像一个小学生一样,趴在电脑屏幕前,把那些设计图一张一张地放大,缩小,再放大,来来回回看了几十遍,每一遍都能看出一些新的东西。
那些空间的处理手法对步行路径的节奏控制,建筑与景观的交织关系,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马青云:这个人是懂建筑设计的。
不是那种“会画设计图”的懂,不是那种“能说出几个建筑设计大师名字”的懂,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计算不需要参考任何人的、纯粹的、本能的懂。
他给那个年轻人回了邮件,措辞很简单,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我很欣赏你的作品”之类的赞誉,他不想让一个年轻人觉得自己已经被肯定了,被肯定得太早,对才华是一种消耗,他只是问了一句:
“你在哪里学的建筑?”
对方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马青云觉得那个人可能就守在电脑前面,等着他的回信。邮件里说自己是魔都建筑大学的博士生,目前在学校做助教。
马青云看到“魔都建筑大学”这几个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所学校,用他的话来说,撑死了,也就是个二本院校,在业内名不见经传,每年的毕业生能进设计院都算烧高香了,更别说马达思班这样的顶尖事务所。
他不相信一个“二本院校”能培养出这样的学生,不是他看不起二本,而是他在建筑设计行业浸淫了三十多年,知道这个行业的知识体系和资源分布,知道顶级的师资和学术资源都集中在哪些学校,知道一个人如果没有在这些地方待过,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很难形成这样的设计思维。
但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地纠缠,因为他见过太多从名校里出来的平庸之辈。他们的简历闪闪发光,作品集做得像画册一样精美,但打开之后,你会发现那些图要不是抄的,要不是请枪手画的,要不就是团队合作的成果,被他们包装成了个人作品。
学历和才华之间的关系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弱得多,文凭能证明你在一段时间内坐在了一个地方,听了若干节课,通过了几场考试,但它证明不了你脑子里有什么东西。
后来的几封邮件往来中,马青云发现,这个年轻人的诉求非常清晰,不是“请马老师帮我看看作品”,不是“能不能给我一个实习的机会”,不是任何一个在马青云听来耳朵都起了茧子的、千篇一律的、带着讨好和祈求的套路。
对方直接、干脆、不卑不亢地说了三件事:第一,我的作品很好,但是我没有平台;第二,我的学校没办法为我的作品背书,而我不想它被欺世盗名的人剽窃;第三,我想加入马达思班,通过你们参加竞赛,堂堂正正地赢一回。
马青云读到最后那封邮件的时候,靠在椅背上笑了。
不是轻蔑的笑,不是敷衍的笑,而是一种“有意思”的笑。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这样的年轻人身上看过这种笃定了,大多数人找到他的时候,姿态是低的,语气是软的,眼神是往上看的。
他们想要从马青云这里得到什么,所以他们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尘埃里,以为放低姿态就能换来什么。
但是这个“章安仁”不是,这个人不卑不亢的把自己的价值和诉求摆在桌面上,像一个谈判者在跟另一个谈判者谈合作,不是在求他,而是在告诉他:我有你需要的东西,你也有我需要的东西,我们是平等的。
这让马青云做了那个他很多年没有为一个人做过的决定,专门从长安飞回魔都,亲自来面试这个年轻人。
出租车在pt区莫干山路50号停下来的时候,马青云睁开眼睛看了一下窗外的天空。
莫干山路50号是苏州河畔着名的艺术与创业产业集聚区,事务所的选址本身就体现了与当代艺术、先锋文化保持紧密联系的定位。
魔都的天空和长安的不太一样,长安的天空高而蓝,像一块被擦得很干净的玻璃,透明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魔都的天空是灰蒙蒙的,不是那种阴天的灰,而是一种被无数栋高楼切割过,被无数辆汽车尾气熏染过,被无数个人抬头看过,但又没有人真正在看的灰。
马青云下了车,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门卫认出了他,赶忙站起身来,喊了一声“马总”,声音有些紧张,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马青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推门走了进去。
事务所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马达思班魔都事务所的总经理张丽正在会议室里开会,透过玻璃墙看到boss拖着行李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设计总监刚从茶水间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在看到boss的那一刻,手里的咖啡好悬没给扬了。
马青云没有理会这些反应,他拖着行李箱穿过开放式办公区,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笃笃声响。进到办公室后,他把行李箱靠在办公室的墙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秘书的分机号。
“一会儿要是有一个姓章的年轻人上门,直接带过来见我。记住,是文章的章。”
秘书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姓章的年轻人?她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日的日程安排,没有预约,没有备忘,没有任何关于“有客人要来”的通知。
但她没去刨根问底,因为她跟了马青云五年,知道自家boss的脾气。挂断电话后,她把今天的预约表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姓章的人的预约记录,随即打开电脑,把上午的工作重新安排了一下,空出了两个小时的时间。
马青云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窗外的魔都。从楼上的办公室看下去,整座城市像一张被折叠了无数次的地图,每一条街道都藏在了另一条街道的阴影里,每一个建筑都试图从它的邻居中脱颖而出,但最终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的、分不清轮廓的天际线。
他站在那里发了会儿呆,随即想起了什么,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了一本空白的速写本和两支铅笔,hb和2b,放在了桌上。
这是他面试一个人的方式,不问你从哪里毕业,不问你做过什么项目,不问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可以提前准备,都可以被包装,被美化,被修饰。
他让你坐在他的对面,给你一张白纸,一支铅笔,然后问你一个问题,让你画出一个图。
你的所有回答都藏在你画的那些线里,线条的力度、速度、流畅度、停顿的频率、修改的次数,每一条线都在说话,都在告诉他你是谁,你脑子里有什么,你值不值得他花时间。
十点十五分,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响了。
“马总,有一位章安仁先生来访,说是和您约好的。”
马青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他约的是十点半,这个人提前了一刻钟。不是早到一刻钟,这件事本身有多重要,而是他从这个细节里读出了两个信息。
第一,这个人很在意这次会面,所以提前到了;第二,这个人没有在十点整就出现,因为他知道太早到会让对方感觉到被打扰,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时间。
提前十五分钟,刚好够在前台坐一会儿,喝一杯水,整理一下思路,又不会让主人觉得措手不及。这种对分寸感的把握不是天生的,是一种对人的心理和社交节奏的理解。
“带他进来。”
马青云放下电话,站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坐下。他选择站着迎接一个来面试的年轻人,不是因为傲慢,而是因为他想在一个平等的、面对面站着的、目光不需要上下投射的空间里,完成对这第一个照面的判断。
门被推开,叶晨走进来的时候,马青云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比照片上看起来年轻,不是那种“看着像大学生”的年轻,而是一种状态上的年轻。
他的眼神里没有那些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的人眼神里会有的疲惫和圆滑,但同时也没有那种刚从学校里出来的学生的青涩和不自信。
马青云在打量着叶晨,叶晨也同样在打量着这位《玫瑰的世界》里亦师亦友的存在。
在《玫瑰的世界》里,两个人的第一次会面还是在千禧年附近,也就是十多年前,那时候的马青云状态远比现在要年轻许多。
扯回了自己的思绪,叶晨微笑着开口,声音清晰,不卑不亢:
“马老师您好,我是章安仁。”
马青云伸出手和叶晨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干燥有力,握了两秒就松开,节奏恰到好处,不会短到让人觉得敷衍,也不会长到让人觉得刻意。
“坐。”
马青云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他自己在办公桌后面坐下,但没有靠在椅背上,而是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这是一个“我在认真听你说”的姿态。
他没有直接拿出面试的标准问题清单,没有问“你为什么想来马达思班”,没有问“你对建筑的理解是什么”,更没有问“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和缺点是什么”。
他只是安静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这个年轻人,沉默了三秒。这一刻,马青云心里涌出一种怪异的感觉,莫名地觉得两人之间的气场很合,这种情形他从未在别人身上遇到过。
叶晨坐在椅子上,把手中的牛皮纸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自然地搭在纸袋上,姿态松弛而不随意。和这位老友相交多年,哪怕是多年后再见,他也很难像别的面试者那样去紧张。
马青云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就不会注意到。他轻声开口问道:
“邮件里的那些设计图,是你一个人画的,还是有其他人参与?”
叶晨回答的声音不卑不亢,语气和他邮件里写的那三件事一样,简洁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手绘的部分是我一个人画的,概念推敲阶段和我的导师有过交流,我采纳了他的部分建议。”
马青云挑了挑眉毛,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他之前看那些设计图的时候,就觉得这种风格不太像是完全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产生的。
最重要的是,有些细节的处理方式,带着马达思班特有的那种“地形学”思维,带着对场地肌理的敏感和对建筑逻辑的尊重。
这说明这个人不是关起门来,自己跟自己玩的天才,他是一个懂得听取意见,懂得吸收他人长处,懂得在交流中完善自己的人。这种品质,在某些自命不凡的建筑设计师身上是看不到的。
马青云从桌上拿起眼镜戴上,动作不紧不慢,眼镜架在鼻梁上之后,他整个人看起来从一个“企业家”变成了一个“学者”,那种在课堂上给学生讲柯布西耶、养斯卡帕时的神情,从他松弛的眉眼之间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你提交的那个世博园A片区的方案,你把步行路径从线性变成了网状,打破了传统“主干道-次级路-支路”的层级结构,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吗?”
叶晨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折叠了多次的、边缘已经有了些毛边的图纸,在桌上展开。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展开一件珍贵的文物,每一折都小心翼翼,生怕把纸折坏了。
图纸完全展开的时候,马青云看到了一些他在邮件里没有看到的东西,那些设计图的初稿,那些被反复修改过的、涂涂改改的、甚至还残留着橡皮擦屑的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