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南孙和王永正从派出所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蒋南孙走在前头,步子很快,快到王永正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影子在派出所门口的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被风吹散的烟,飘忽不定,随时都可能断裂。
王永正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嘴唇不停地动着,声音不大,但絮絮叨叨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在深夜的街道上播着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频道。
“这个章安仁,我真没想到他是这种人。一点气量都没有,不就是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吗?至于报警?至于把人送进去?一个大男人,这点风度都没有。”
王永正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义愤填膺的、替人打抱不平的腔调,不知道的还以为朱锁锁是他的闺蜜,又或者被拘留的是他亲妹妹呢,浮夸至极。
眼看着蒋南孙一直都没有回应,王永正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他更气愤的事情,音量拔高了一些:
“南孙,你想想,朱锁锁是为了谁?是为了你啊!她是在替你出头!章安仁难道不知道朱锁锁跟你是什么关系吗?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这么干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压根就没把你放在眼里,说明他早就翻脸不认人了,说明——”
“说明什么?”
蒋南孙被这货絮叨的头都大了,她是真没想到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居然还会有这么嘴碎的时候,都快要赶上德云社那个嘴碎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侯震了。
她甚至怀疑哪怕自己不在,王永正对着个方向盘都能絮叨一晚上。蒋南孙是真的怀疑学校里的那些个女生,到底是怎么看上这货的?难不成把他当成姐妹来处了吗?
王永正的脚步被蒋南孙突如其来的转身打断,人差点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他的嘴巴还张着,没来得及合上脸上的表情,从滔滔不绝的义愤转换成了一种短暂的措手不及的空白。
看着王永正如同小丑一般的模样,蒋南孙只觉得一阵恶心。她在心里开始怀疑起小姨的眼光了,看看她相中的这是个什么货色啊?这分明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
“你了解章安仁吗?”蒋南孙面无表情地问道。
王永正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回道:
“我跟他一个办公室——”
还没等王永正把话说完,蒋南孙就非常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语气中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在做一次不需要投入感情的询问:
“你跟他一个办公室,所以你了解他吗?你跟他吃过几次饭,聊过几次天,你知道他老家在哪儿吗?知道他父母都是做什么的吗?知道他从一个小镇考到魔都建筑大学,又从魔都建筑大学拼到留校,到底付出过怎样的辛苦吗?
你不知道,你不了解他,你甚至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他。在你眼里他就是个老实可欺的软蛋,就是个小镇做题家,就是个在你办公室角落里默默画图,不值得你浪费一个眼神的背景板。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却让你今晚在派出所门口花了整整十分钟,说了他一箩筐的坏话。你说他没气量,说他没风度,说他不是一个男人,我想请问,你凭什么?
王永正原本以为自己的话可以让蒋南孙去共情,站在自己这边的阵营。可没想到,迎来的却是她毫不客气的回怼,这不由得让他有些恼羞成怒。
甚至王永正不自觉地想起了那天自己在黑石公寓耗了一下午,却被叶晨给弄到难堪的过程。他那张略显黝黑的大脸,不自觉地变得更黑了,阴冷着语气说道: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以前我还不大理解,现在我才有所领悟。跟在章安仁身边的能有什么好人?难怪你爸和你小姨非要拆散你们俩,跟着他你别的没学会,牙尖嘴利倒是学得一套一套的,我还真是领教了!”
在叶晨那边一次接一次的吃瘪,让王永正的情绪在此刻完全爆发了。他是对蒋南孙有好感,可这并不代表自己要一直像个舔狗似的,追着这个女人舔。
说完,王永正径直朝着自己的车走去,独留下蒋南孙一个人在那里。
看着王永正离去的背影,蒋南孙的心里好受了很多。刚才拿话去刺这个货,完全就是她故意的,为的就是发泄这些天自己心里压抑的那些不满。
哪怕是到了现在,蒋南孙还是在固执地认为,都是这个王永正,把自己的爱情搞得一团糟。
不论是当初在办公室里,对自己的言语撩拨,还是出现在小姨的那栋房子,趴在二楼阳台门后听墙角,亦或者刚才在自己这里絮絮叨叨的说人坏话,这一连串的行为,都让蒋南孙非常地不爽。
她没法用话去怼叶晨,因为人家根本就没做错什么。哪怕两人曾经是恋爱关系,也不代表人家要在你这里丧失尊严。
现在人家清醒了,找回自己的尊严,这很正常,自己连说他朝秦暮楚的资格都没有,因为走到这一步,完全是自己的家人逼的。
哪怕是刚才叶晨和莉莉安上演了一出亲热戏码,对于蒋南孙来说,虽然心里不好受,可是也没太大的怨念。
只因为她看出来了,这分明就是莉莉安故意针对王永正的表演,而叶晨不过是在打配合而已。
叶晨和王永正在同一间办公室,之前他和莉莉安没有任何的联系,就只短短的几天,他就和莉莉安去滚床单了?开什么国际玩笑?他要是脑子这么不清醒,根本就不可能留校任教。
蒋南孙一个人安静地走在虹桥路上,脑子里不自觉地回忆起了刚才在派出所里,民警对她说的话。
“受害人提供的证据链很完整,现场监控、录像、录音文件、目击者证言三方面证据互相印证,没有任何瑕疵。
朱锁锁的行为确实构成了在公共场合公然侮辱他人,情节较为恶劣。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我们的处理决定是行政拘留十五日。
而且,因为受害人不接受调解,所以警方这边无法对她进行保释。这不是我们不愿意,是法律规定如此。受害人不谅解,不接受调解,我们就不能做保释处理。”
事情已经成了定局,朱锁锁被拘留已经成了既定事实,无法改变了。可最让蒋南孙担心的,是这件事情还没有完结,叶晨还会接着借题发挥。
不是只有她会发泄心里的郁闷的,叶晨也同样如此。关于这一点,刚才在派出所里,民警已经清晰地对蒋南孙进行告知了。
“蒋女士,我多嘴说一句。这件事情的当务之急不是保释,保释这条路已经彻底走不通了。当务之急是争取到受害人的谅解,如果受害人愿意出具谅解书,后续的事情就好办得多。
否则的话,这件事不是一个治安拘留之后就能画上句号的。如果受害人不原谅,对法院提起行政或者刑事诉讼,后面扯皮的麻烦还多着呢。
我希望你作为朱锁锁的好友,可以及时地跟受害人进行沟通。毕竟这不过就是一桩小纠纷,真要是闹到最后对簿公堂,我们还得和检方进行沟通,这对我们的警力也是一种浪费。”
坐上回家的出租车,蒋南孙一直看着窗外的夜景在发呆。
今天发生的事情,算是颠覆了蒋南孙对叶晨的认知。她没想到,叶晨会这么较真。
在她认识叶晨的这两年里,他一直都是那种“好好先生”式的人。不争不抢,不吵不闹,被人欺负了也不会吭声,受了委屈就自己消化。
办公室里有人把工作推给他,他说“好的”;有人在他面前说风凉话,他笑笑不说话;有人借了他的钱,忘记还他也从来不会主动去要。
蒋南孙曾经觉得这是自己爱人的优点,宽容、大度、不记仇。而在她家人的眼中,这却成了叶晨的缺点,软弱、窝囊、没脾气。
但是今天晚上,蒋南孙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男人。或者说他曾经的恋爱对象和今晚出现在派出所门口的那个人,简直是判若两人。
蒋南孙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捋了一遍。
第一,给叶晨打电话,约他出来见个面;第二,当面和他谈谈朱锁锁的事情,争取得到他的谅解;第三,如果他同意出具谅解书,就去派出所办手续。
蒋南孙没有想过叶晨会不同意,因为她觉得不会走到那一步。她自认为还是了解这个男人的,他是一个心软的人,一个不会拒绝别人的人,一个只要你多求两句,多说几句‘对不起’,多流几滴眼泪,就会点头说“好吧”的人。
两年多的相处,蒋南孙见过太多次,他在自己眼泪面前妥协的样子。她相信这一次应该也不会例外。叶晨可以把朱锁锁送进拘留所,但是他在自己面前应该不会无动于衷。
蒋南孙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玄关的小夜灯还亮着,发出微弱的橘黄色的光。老太太的房间门关着,母亲戴茵的房间门也关着,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蒋南孙没有去开灯,摸黑回了自己的房间,把包扔在床上,连衣服都没换,就直接躺了下去。床垫在她身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一声叹息。
天快要蒙蒙亮的时候,蒋南孙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等到她醒来睁眼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蒋南孙醒了醒神,脸都没顾得上去洗,就从床头柜拿过自己的手机,给叶晨拨了过去。可是不管她拨了几次,电话那头都是一段机械、冰冷、没有任何感情的提示音: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蒋南孙愣了一下,她看了看屏幕,信号满格,没有欠费,没有停机。
思索再三,她打开微信找到叶晨的头像,那棵梧桐树的照片,然后点了进去,发送了一条消息:
“安仁,朱锁锁的事情,我想跟你谈谈,方便的话给我回个电话。”
然后她按下了发送键,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下面有一行灰色的,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字: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您还不是他的朋友。”
蒋南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照亮了她苍白的皮肤和微微颤抖的嘴唇。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叶晨居然把她给拉黑了,这应该也算是一种决绝吧?彻底切断了二人之间的那点情分。
可即便如此,蒋南孙也没有打算放弃,毕竟事情终归还是要去解决的。她随便洗了把脸,换了一身衣服,连早饭都没吃,就出了门。
她先是去了建筑学院,暑假的校园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弃的古城,教学楼的大门半开着,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湿漉漉的声响。
蒋南孙走到叶晨曾经的助教办公室门口,门锁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空荡荡的办公桌上什么也没有,椅子被推到了桌子下面,窗帘半开着。
她接着又去了黑石公寓,可是却依然一无所获,反倒是看到了王永正那个家伙住在叶晨曾住过的房间。光着个膀子,穿着个沙滩裤。
从黑石公寓出来,蒋南孙在街上站了很久,她在思考接下来该去哪里寻找叶晨,最终她想到了那个叶晨曾经带她去看过的房子。
她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浦东三林的地址。
车子穿过隧道,从浦西到了浦东,在梧桐树掩映下的老马路开到了宽阔的、两边种着行道树的新区大道。
窗外的景色从老洋房变成了商品房,从咖啡馆变成了房屋中介,从精致变成了实用,从历史变成了现在。
蒋南孙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一幕一幕的向后退去,像一部被按下了快进键的电影,所有的情节都在加速,只有她自己仿佛被困在了慢镜头里,每一个动作都沉重而迟缓。
三林到了,出租车停在叶晨曾经带她来过的地方,她付了车费,下了车,站在单元门口。
这是一栋普通的中产小区住宅,外立面是浅黄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褪了色,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蒋南孙来到了叶晨的家门口,从包里翻出了一串钥匙,那是叶晨给她的,在他们蜜月期的时候,他说过,“你想来随时都可以来”。
蒋南孙握着那把钥匙走到了门口,插进锁孔,拧了一下。结果就是拧不动,锁芯纹丝不动,像一堵沉默的拒绝任何交流的墙。
叶晨不只是拉黑了她的电话,不只是删掉了她的微信,不只是从黑石公寓搬走了,他还把家里门锁换了。这个动作的意义比拉黑、比删除、比搬走都更重,更不可逆转。
叶晨不想要蒋南孙的痕迹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一丝一毫都不要……
……………………………………
蒋南孙的堵门注定是无果的,因为叶晨早上八点多就已经开车出了门。他和莉莉安约在了期货公司对面的那家小饭店见面。
这家店不大,门面窄窄的,夹在一家房产中介和一家便利店之间,招牌是那种最普通的白底红字,写着“老上海馄饨面”几个字。
牌匾边角的漆已经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底漆,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口煮着馄饨,一口熬着骨头汤,白色的水蒸气从锅里升腾出来,在清晨的阳光下像一层薄薄的、会发光的纱。
叶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小馄饨和一杯现磨的豆浆。馄饨的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汤底是骨头熬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一小撮蛋丝,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白雾。
他没有急着吃,而是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馄饨,让热气散得快一些,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情。
莉莉安坐在他对面,面前是一碗同样的馄饨和一杯同样的豆浆,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吃的上面。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叶晨,从坐下到现在几乎没有离开过。
她的馄饨已经有些坨了,面条黏在一起,失去了刚出锅时的筋道,但她没有动一筷子。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来回地搓着,像是一个在等待考试成绩的学生,紧张、期待、不安,所有的情绪都写在了那双不老实的手上。
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回到家之后,她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然后——睁开了。
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地飞,每一只都在说不同的话,有的在说“他明天会告诉我什么秘密”,有的在说“他会不会又像王永正一样躲着我”,有的在说“他摸我脚的时候心跳是不是也快了”,有的在说“他到底对我有没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