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请美国人来家里做客?
在李学武看来,智者总是能站在更高的视野下这一盘棋,而且是一盘大棋。
这一步棋产生的间接影响没有几年、十几年是看不出来的,但能感受到直接影响都用不了一个月。
当然了,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但宣传口的风向已经悄然发生变化。
钱学章递交的文件算是将这份关系演变的迷雾吹散了一点点,露出来的内容足够震惊所有人。
同看完文件没什么表情变化的李学武不同,高雅琴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对方问道:“钱主任,这是真的?”
“当然——”钱学章看见她的表现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红钢集团什么都知道了呢。
“我总不能伪造文件来骗取你们的投资吧?”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李学武,刚刚那份淡定,难道是怀疑自己造假忽悠人了?不能吧!
“秘书长,这……”
高雅琴有些拿不准主意,转头看向李学武,迟疑地轻声问道:“你知道这个情况吗?”
李学武并没有回答她,因为无论怎么回答,都会在对方面前露出破绽。
“钱主任,这些条件是很让人意外。”他缓缓点头,看着对方强调道:“但我们的要求从来都不是无理取闹。”
“明白,你说的这些我都能理解。”
钱学章内心是有些惊讶的,他是没想到自己亮出从老领导那求来的杀手锏,对方竟然不为所动。
“关于土地政策方面,我需要时间同家里沟通,毕竟这么大的事,还是要上会讨论的。”
他看向李学武微笑着说道:“相信秘书长同志也是能理解我的,对吧。”
“当然,组织工作程序我还是认可的。”李学武点点头,道:“关于基础建设和配套政策,我们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但要明确一点。”
他手掌就按在会议桌上,认真地讲道:“红钢集团现归属京城市与一机部双重管辖,您知道的。”
“我明白。”钱学章微微皱眉,但还是对李学武强调的这一说法点头表示了认同。
“无论是联合经营还是对外合作,都是在集团统一领导下做出的符合经营战略的决定。”
李学武表情依旧严肃地强调道:“所属分公司和企业在任何地区的经营和生产活动都属于政策允许的工商业拓展行为。”
“我们尊重地方管理思路和决策,也希望能与所在地企业共同学习和发展,同样,我们也希望红钢集团能为各地方创造工商业发展契机与生命力。”
他顿了顿,看着钱学章的表情讲道:“红钢集团将统一在集团层面执行现有政策规定的利税缴纳政策,各工厂以及分公司没有这方面的权限和义务。”
“当然,这一点我也了解。”
钱学章见李学武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便也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了,所以表现得也很坦然。
“我们也是衷心地希望红钢集团的项目落地能给越州的企业提供发展新机遇,起到带动作用。”
他微笑着讲道:“正因为在越州港的项目合作上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我们表现出了很大的诚意。”
“我们也尊重贵集团在独立管理、利税上缴以及其他方面符合政策规定的自主决策权。”
钱学章摊了摊双手,道:“这完全符合我们会面和沟通的基础。”
“而且我个人在这里也可以做出表态,欢迎红钢集团继续在越州投资建厂。”
他的笑容渐盛,“关于土地政策和其他配套资源,我代表越州答应的就一定会做到。”
就在讲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表情认真了起来,强调道:“这不是我做出的决定,而是越州的承诺。”
“谢谢钱主任。”李学武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站起身隔着会议桌主动伸出手说道:“关于这一次的合作,我们就期待您的好消息了。”
“合作愉快是我们共同的期待和希望。”
钱学章同样起身,同他握手的时候笑着强调道:“我也代表越州向李主任,向您和高总,向红钢集团发出邀请,欢迎你们来千年越州做客。”
“一定,一定。”李学武松开手,高雅琴也主动同对方握手,微笑着说道:“以后要多来往。”
“那是必然的。”双方同步往外走,三人汇合在一起,边走边说道:“我们为企业创造生产和经营环境,企业为地方带来发展机遇和就业机会。”
钱学章看向李学武和高雅琴轻声讲道:“相信你们也都知道了,从今年起,城市青年就业将成为地方工作的重点之一,我们的压力很大啊。”
“嗯,我们在京城,感受得更直观一些。”
高雅琴缓缓点头,道:“集团这边已经要求组织部和人事处对此情况做出应急预案和准备了。”
“对于红钢集团安置就业我是非常认同的。”
钱学章微笑着讲道:“来之前我就托关系以私人身份去了一趟钢城和营城,你们为城市建设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啊。”
“这些都是应该的。”高雅琴看了一眼话少了的李学武,微笑着寒暄道:“企业发展也离不开地方政策和人力资源支持。”
“红钢集团希望,也愿意尽自己最大能力帮助地方解决实际工作困难,这一点您也看见了我们的实际行动。”
“钢城的朋友跟我说,你们是一个企业撬动一座城市发展的典型,营城的朋友则说你们是全国企业经营的标准范例。”
钱学章满怀希望地说道:“我也希望越州会成为红钢集团第三个撬动资源整合、产业转型提升的城市。”
“钱主任,我们尽力而为。”
李学武和高雅琴一直将对方送到总部门口,并亲自随集团提供的车队护送对方到机场。
按照李怀德的批准,集团动用红星一号送对方回越州,这份规格和礼遇足够表达红钢的诚意了。
对于这样的安排,虽然今天李怀德没有出面,也没有安排见最后一面,但钱学章表现得很满意。
在机场,两人又是亲切地握手道别,足足聊了十多分钟,这才上了飞机。
双方都对这一次的合作表现出了足够的重视,也都对接下来的合作展现出了强有力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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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德的办公室,高雅琴原本打算等李学武从机场回来再向老李汇报谈判结果的。
可老李已经等不及,送走钱学章一行,便安排秘书请她到办公室。
“秘书长的意见是在土地政策上。”
高雅琴摊开秘书紧急整理出来的会议记录,坐在办公桌对面汇报道:“要求越州负责所有土地的征收与安置程序,包括建厂所需的五通一平。”
“五通一平的标准有点高了。”
李怀德缓缓点头,道:“不过有机会提出来,也省得以后磨嘴皮子了。”
“其实主要是土地政策。”
高雅琴看了看他,强调道:“秘书长要求越州方面启动土地所有权划拨程序。”
“嗯。”李怀德嘴里没什么惊讶的意思,但表情却是有些意外的。
“而且这个政策将逐渐覆盖到所有集团所属工业企业用地上。”
高雅琴缓缓点头,介绍道:“土地所有权依旧属于国家,使用权划拨给集团。”
她挑了挑眉毛,道:“秘书长在合约中提出资产、生产管理权归集团,地方无权随意收回土地、不能直接干预厂内生产计划、外汇、技改立项。”
“越州那边是什么意见?”李怀德想了想,问道:“他们同意了?”
“说是回去研究一下。”高雅琴点点头,道:“不过能看得出来,对方的意愿程度很高。”
“土地啊——”李怀德靠在了宽厚的实木皮革包裹的办公椅上,微微眯着眼睛说道:“很重要。”
高雅琴抬了抬眼皮,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能说什么?
说“此话言之有理,不过当屁处理?”
谁特么不知道土地很重要,这就好比三胖子说艺术家一定要懂艺术一样,都是特么废话。
为什么连李怀德都能想到这个条件背后的意义?
因为核心矛盾在权属与管理划分上。
红钢集团已经经历了一次管属权划分争端,最后的结果是两个婆婆管着。
不能说时代造成的困惑,但在企业经营过程中是需要主动规避的。
李学武为什么放弃其他利益,选择在土地所有权上做文章,目的就是要早就一块管理飞地。
城市或者城乡生活的普通老百姓或许接触不到这部分内容,因为有的飞地飞的那是相当封闭。
首先说土地所有权,这个毫无争议,从发起征地的那一刻起,无论原来属于谁,现在都归国家所有。
其次再说土地使用权,这个跟所有权一样,也是走征地程序,不过最终是由地方拨付给红钢集团。
土地使用权附带的资产、厂房、设备、人事、生产经营、出口外汇、技改立项等权限归红钢集团直管,地方无权插手。
说生产经营地方无权插手,那么其他权限呢?
归属地方管辖的则有:治安、消防、户籍、文教医疗配套、土地地籍登记、国土监察、征收土地税费;厂区外的市政、道路、电网也归地方管辖。
但对于红钢集团这种体量特别大的企业,还有另外一套标准和政策。
也就是说,凡是企业能独立负责的,都会配给相应的政策和权限。
比如说治安、消防、文教医疗等等。
这里特别提一点,那就是户籍和教育。
按照政策,企业保卫处是没有资格管理户籍的,必须交由地方工安管理,包括办案也是一样。
但是红钢集团在建设钢城工业区的时候就立了一个标准,那就是京城户口。
因为集团就在京城,所有职工从入职那天起,甭管你是在哪入职的,在哪工作,你都是红钢的工人,户口自然是随着企业调动。
也就是说,入职等于获得京城户口,在钢城也好,营城也罢,就是正在谈的越州也是一样,在地方出生的职工子女,要在厂保卫处办理户籍代办业务,也就是代办京城户口。
当然了,职工要是不愿意,或者母亲是农村户籍的,要按照政策将子女挂在母亲或者父亲一方。
再说文教方面,任何企业所属中学都是没有独立发放毕业证资格的,这一点很特殊。
但红钢集团有自己完整的培养和教育体系,职工子女在完成初中教育以后,考上高中或者中专的,都要到位于京城的联合教育学校接受继续教育。
所以教育政策对红钢集团也有所不同。
高雅琴着重给李怀德介绍和解释了集团拿到土地使用权的目的和意义。
李怀德听得倒是很认真,尤其是审批流程,按照红钢集团要求的地块面积,甚至要政务院审批。
“会有土地征收补偿和安置费用。”
高雅琴强调了一句,“不过谈判桌上对于这一点,对方的意见也不是很大,应该不会花费多少。”
“该花多少花多少。”李怀德坐直了身子,端起茶杯讲道:“现在谈得好,不代表以后处得好。”
“这个确实是。”高雅琴叹了一口气,道:“现在就能看出矛盾点来。”
她抬手示意道:“地方的想法是企业在境内,当然希望企业多给地方让利、招工有优先本地、厂办学校医院对地方开放。”
这个时候国营企业利润完全上缴,不存在利税问题,与地方的矛盾还小一些。
这也是李学武提出要飞地,越州方面愿意提供支持的主要原因。
李学武在谈判桌上强调的那些话,其实就是在提醒对方,不要在核心问题上越线。
现在说得明白,以后省得扯皮。
红钢集团在京城,冶金厂和轧钢厂的利润是毫无保留上缴的,其他工业则是挂着三产的名头。
为啥要飞地,就怕有一天地方说你红钢上缴的是冶金和轧钢的利润,三产工业的税交哪去了?
到时候人家直接跟你征收工商税,每个地方都缴纳一份,这工厂就不用干了。
“要是站在咱们的立场考虑,人财物归部里管,基建、外汇、技改资金是专项,地方无权截留;土地只是划拨使用权,地方不能随意干预生产、出口基地政策,人家早晚都要有意见。”
高雅琴讲道:“秘书长提到的,最核心的纠纷便是征地安置、厂区边界争议、厂区外道路水电配套、工厂排污属地监管、职工户籍子女入学等等。”
“现在讲明白,在合约中得到体现,以后也免得大家红脸了。”
“他们能拿到这份文件。”李怀德看了看办公桌上高雅琴带来的钱学章今天提供的那份文件,道:“显然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文件上关于外汇方面的政策就给了红钢集团很大的便利。
按出口商品外汇管理政策,这个时候国内的企业是没有资格谈合作的,出口统一管理,包括外汇。
但红钢集团另辟蹊径,出口商品所得外汇直接放在港城的银行账户上,资金只用来购买设备和技术进行套现,除此之外就是海外项目建设和投资。
外汇只要不进入内地,就免去了征收和监管环节,红钢集团的体量大,套现能力强,企业经营并没有出现问题。
但是有一点比较现实,那就是集团商品出口总量连年创造记录,可集团现有资金却捉襟见肘。
套现的速度毕竟赶不上出口的速度,刚开始出口总量不大的时候还能这么玩,可要是按照现在的增长速度,估计三五年就玩不转了。
如果赶上产品出口订单爆发,那都用不了三五年,可能一两年就会出现财务赤字。
这个时候越州方面争取来的出口商品基地的外汇政策就显现出威力来了。
按照文件上给出的政策,红钢集团自主生产的产品出口净创汇只需要上缴50%,生产企业可以留下30%,用来进口设备、原材料、零部件以及其他仪器等等。
红钢集团有自己的出口渠道,不用给外贸公司分成,那么剩下的20%也能拿在手里。
也就是说,出口商品净创汇红钢集团能保留一半,这可比其他企业得到的政策强多了。
留成的这部分外汇企业可以自主支配,闲置的外汇还能在外汇调剂市场有偿调剂,换取本币。
意思是啥呢?
就拿冶金和轧钢产品来举例,以前是利润上缴,现在超出任务生产部分出口,可以保留一半的净创汇,这部分钱企业是可以自己支配的。
不过红钢集团没有在越州地区建立冶金和轧钢工业的打算,而是选择了补偿贸易商品。
关于来料加工和补偿贸易部分,工缴费外汇留成比例更高,九成可以留给地方和企业,只需要上缴一成给财政。
如果是来料加工和补偿贸易涉及到了冶金和轧钢部分,则按“倒三七”政策执行。
也就是说,超出计划出口部分,地方留七成,上缴三成。
李怀德为什么在心里支持李学武对土地的要求,核心点就在这了。
这份政策文件里涉及到了地方留成部分,如果红钢集团没有前置土地条款,这部分外汇还要跟越州方面分润,那还有什么奔头。
外汇政策除了留成部分,还有单独开立外汇账户的权限,可以直接结汇。
也就是说,正式认定的出口基地企业,可以在外汇管理银行开设外汇账户,拥有结汇权,不用再交由外贸公司代管外汇。
这部分红钢集团也是很需要的,如果出口商品基地的外汇想要走流程进入内地,就需要一个外汇账户,再汇入港城东方时代银行是不合适的。
因为从东方时代银行往内地转,联合储蓄是能接收,但还要按照外汇处理政策跟监管银行对接,扣除一部分费用,很是得不偿失。
如果能借这个机会拥有独立的外汇账户,红钢集团在处理出口商品外汇效率就会上到高速公路。
除此之外,钱学章还做出了特别的努力,那就是财政和现金出口奖励。
李怀德是不知道这个政策的,高雅琴是外贸口出来的干部,她自己都不知道还有这个政策。
李学武倒是知道,但这个政策广泛执行的时候已经是十多年后了。
具体政策是啥样的呢?
以年度出口实绩作为基数,基数以内每创汇1美元,奖励本币3分;超出基数增量出口部分,每创汇1美元,奖励本币1角。
奖励金计入出口成本,直接给到生产企业,用于技术改造、职工福利奖金,不用上缴财政。
在税收上面,自主生产的出口商品均免征出口关税,减免工商税,来料加工、补偿贸易项目,可享受 3–5年免征工商税、所得税。
如果为生产出口产品而进口的原材料、配套件,可以按规定减免进口关税和工商税。
这里面进料加工是保税的。
成品出口,不内销就不征税;一旦转内销需要补税。
这一点红钢集团就容易出问题,因为红钢的很多产品都是双向性的,也就是既出口也内销。
前年开始,钢城电子就做了品牌调整,所有出口商品均用了雅致的牌子,内销的产品则用了佳悦的牌子,因为当时就出现内销补税状况了。
对于文件上物资、计划、技改倾斜的倾斜政策,李怀德倒是没怎么注意。
虽然在计划经济年代这部分内容才是含金量最高的,可惜老李才疏学浅看不大懂。
对于优先供应紧缺原材料钢材、铝材、橡胶、有色金属、油料、电力优先保障出口基地;在国家物资分配计划中单列指标,减少内外抢原料的矛盾这一项上,高雅琴甚至还用红颜色笔划了重点。
同样标注重点的还有专项技改资金、基建指标上面会拨出口专项基建、技术改造贷款(低息);立项引进国外设备、生产线,优先审批,不受普通固定资产投资规模严格限制(补偿贸易项目)。
这两项老李直接一眼而过,反倒是在优先安排技术引进、出国考察条款上看得很仔细。
出口基地企业引进国外技术、购买样机、工装模具,审批绿色通道;可以安排技术人员出国考察、洽谈、学习,出国用汇从企业留成外汇解决。
像是外贸经营权放宽、交通运输、港口仓储、银行贷款等政策上,他更是没怎么留意的。
再怎么折腾,出口商品基地项目完全落地也需要三、五年的时间。
想想就知道了,从立项到审批,再到基建、设备进场安装调试、生产经营等等,以红钢集团的速度,至少也得三年吧,他在红钢的时间还有三年吗?
就算上面要求他干完一个任期,五年,这五年时间里,他还有几年主持全面工作?
不是他消极,也不是他悲观,而是他对自己的管理能力和认知心里有数。
为什么如此支持和培养李学武,他很清楚这个年轻人的能力,也认可对方的人品,更钦佩对方的超远视野。
选李学武,上面的领导不会反对,下面的同志不会反对,其他人反对有个毛用。
众望所归可不是简单的一句话,就连他都不敢轻易左右这种形势变化。
现在你让他去管生产,管经营,老李自己都知道很吃力了,他现在抓的最严的其实是人事。
有人说财务和人事一样重要,这当然是,老李也很清楚,但有景玉农在,他并不担心财务出问题。
这里讲的出问题不是财务业务本身的问题,而是景玉农这个人不会出问题。
换一个人上来,就算能力达标,李怀德都不会如此信任对方。
景玉农这个人啊,比李学武还要各色,跟班子成员之间没什么来往,跟李学武更是矛盾重重。
常年一副孤傲的表现,群众基础还行,但远远达不到接班的地步。
这种人虽然相处起来困难,对业务的管理能力甚至达到了固执的一面,但用起来是真放心。
老李甚至都将财务审批权放了一部分给景玉农,因为就算他捏在手里,那些文件他审批起来也是没有滋味的。
你就想吧,如果秘书长、业务分管领导、财务总监都签字了,他签不签?
不签,好,他得给出意见和理由。
既然说到了意见和理由,他首先得能看得懂这些文件,甚至还能挑出其中的毛病吧?
先别管他能不能挑出来,你就说他有没有时间处理这项工作吧。
集团一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要放在对上和对外上,本职工作他是有心无力的。
毕竟年岁大了,身体又有病,真让他像李学武那样每天朝气蓬勃地工作,三个月不到他就该给自己选墓地了,晚一天都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当领导的,得量力而行,不能什么都抓在手里,该信任的就要信任,该享受的就要享受。
东德他去了,日本他去了,下一步他准备去美国和欧洲走一走,看一看。
现在他还有这个资格,五年以后说不定在哪了,要是特么退了二线,这辈子都没有资格出去了。
所以什么特么外汇、技改政策,都没有出国考察这个政策更能吸引到他。
你也甭管他出去了能不能看得明白,考察到结果,反正他是出去了,自然有人办这些事的。
什么事都让他这个领导干,那他这个领导岂不是白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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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商品生产综合基地落户越州,着实震惊了好些人。
从越州方面来人,集团上下就在关注着这份动向。
秘书长亲自送对方,又是派出专机,一切猜测都好像有了答案。
蒋佩秋听见消息的第一时间就从营城赶到了京城,一直在求见秘书长和高总,甚至是李主任。
副秘书长刘维见了她,但表示无能为力,集团领导那边没有时间,只能等。
蒋佩秋在京城等了三天,却是等来了这个结果,她心里是有些委屈和不服的。
所以总经理办公室通知她可以见面的时候,她便选择申请见秘书长。
她回来的时候想见李主任,因为李主任不懂业务,现在她当然不想见李主任,因为李主任不懂业务。
还没定音的时候,跟李主任掰扯掰扯,把对方忽悠瘸了,能给高总和秘书长施压。
现在都敲定了,还找李主任有个屁用,李主任屁都没用。
再说之前想见高总,她能汇报选择营城的必须点,从业务上解释这份坚持。
但现在同样面临这个问题,高总是业务主管领导,可惜不是这个项目的最终管理者。
名义上大家都说高总是集团经济工作的主要负责人,但那是秘书长不在集团的时候。
李学武作为集团经济工作的主要创建者,以前他要避嫌,将工作重心放在辽东工业上。
现在不一样了,他既然有心争一争,那就要勇于担当,在各方面都要表现出专业的一面。
同样的,也要表现出强有力的管理能力,让上面的领导看到。
所以你说蒋佩秋想要一个解释应该去见谁?
咚咚——
“来。”李学武听见敲门声,但没有抬起头,而是随口应了一声来。
能来他办公室敲门的,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否则对方也上不到九层。
别说电梯达不到,就是走步梯能上来,这九层楼的高度还不够对方想清楚应不应该来吗?
小事情找到李学武,回去以后42码的脚有的是37码的鞋穿,大事情必须按程序汇报,也用不着亲自到李学武这里汇报。
除非是某些职工真受委屈了,来他这里汇报,那他必须接待,任何人都不允许阻碍。
如果不给职工申诉的渠道,那换来的一定是高压下的反抗。
李学武早就跟张双庆说过,任何干部职工来反映问题,他绝对不允许阻拦。
能主动反映到他这里的,早就有了破釜沉舟的决心,还怕回去穿小鞋?
李学武当然不会让受委屈的干部职工就这么回去,必须是他们的主管亲自接过去。
所以敲门声没什么,只要应来就可以了,不用抬起头看。
蒋佩秋不是冒冒失上来的,总经理办公室的安排,已经通知给了张双庆。
按道理来说,她可以先去张双庆那里,问问领导有没有时间听她的汇报,由张双庆进来请示。
但作为营城港区负责人,营城港是集团直管单位,她的岗位级别不低,有这个资格直接汇报。
张双庆当然不希望有人打破原则,可有的时候有些人就是原则。
“秘书长,我来看看您。”
蒋佩秋作为女同志还是有优势的,她进屋没表现出委屈和抱怨,而是笑着打了声招呼。
李学武听见是她的声音,抬起头也是笑着招呼道:“蒋总,来,坐。”
他虽然是集团秘书长,职级很高,但年龄太小了,集团中层干部以上都比他年龄大。
换做是其他人,这个时候应该叫蒋佩秋,或者叫佩秋同志,但是他不好这么叫,太不尊重人了。
为什么集团班子成员都叫他秘书长,而不是学武同志,他也从来不叫李怀德怀德同志?
道理还是这个道理,职级到了,但年龄还是小,应该对前辈表现出尊重的一面。
对下面的同志,工作上可以表现出认真的一面,但在办公室,没必要严肃着一张脸。
以他在辽东三年,在集团管委会秘书长的位置上五年的表现,还用不着这样立威呢。
见李学武笑,蒋佩秋忐忑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
来的时候心里有诸多委屈,为什么就不给自己一个争取的机会,见自己一面呢。
说起来营城港是在秘书长的关心和支持下建立起来的,她的诉求应该得到关注。
可一见面,她心里的委屈就成了忐忑,集团还没有人敢在秘书长面前耍无赖呢。
所以她开口便是来看望秘书长,而不是她跟总经理办公室报备的汇报工作。
李学武听见她的话,自然也是用见老同事,老朋友的语气表示欢迎。
其实她要来,张双庆早就汇报了,他还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会儿所有的对话,都是建立一个前提,那就是别无理取闹。
蒋佩秋是有点背景关系的,李学武不会为难她,当初李怀德安排她去担任营城港务管理总公司总经理的时候,他都没有反对。
红钢集团就只有两个港口,营城港是最大的,也是业务量最广的,她这个位置上升空间很大。
可以这么说,营城港是集团直管单位,蒋佩秋和于德才都有资格直接向集团领导汇报工作。
蒋佩秋来他办公室,自然是有位置的。
张双庆从小办公室过来,亲自帮她泡茶,不敢表现出任何的不满和意见。
她就是真想来,问一句能死啊。
“秘书长,我是前天来的京城。”
蒋佩秋落座以后,寒暄了两句,等秘书泡茶离开以后,这才道出了来意。
“嗯,我知道。”李学武点了点头,道:“于德才还给我写了一封信,我已经收到了。”
叫蒋佩秋蒋总,叫于德才直呼大名,这里面的区别不用细说,懂得就都懂了。
蒋佩秋自然也懂,这会儿她抿了抿嘴角,解释道:“我还是想为营城港争取一下。”
“蒋总,我给你说个准话。”
李学武手指点了点办公桌,认真地讲道:“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营城港的问题,更不是我做出的决定,而是时代的选择,市场的选择。”
“我不懂,秘书长。”蒋佩秋有些固执地问道:“为什么市场和时代就不能选择营城呢?”
“不,你错了。”
李学武点了点她,强调道:“时代和市场已经选择了一次营城。”
蒋佩秋倒是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还是皱眉道:“我想不通。”
“想不通就慢慢想,总有想通的那一天。”
李学武笑了笑,说道:“这些天一直在钻牛角尖,什么时候能想通了,你的视野就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