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水说饭后还有特别节目,连李学武都不知道,国际饭店的楼上还有温泉洗浴。
送了李怀德等人进去换衣服,李学武借着空隙问了她这是谁的主意。
“你别土老帽行吗?”
何雨水好笑地瞥了他一眼,道:“京西就有温泉宾馆,别说你没去过。”
“我要是去过还能问你?”
李学武挑了挑眉毛,道:“也没说这主意不好,就是问问。”
“我就说你是个挑剔的人,你自己都不信。”何雨水示意了换衣间的方向,轻声说道:“你有见领导们说什么?”
“你真是这样认为的?”
李学武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而是叮嘱道:“注意一下尺度,接待过程中不能出现扯不清的东西。”
“你当我是什么人了?”
何雨水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你自己不是好人,看谁都是坏的。”
李学武懒得跟她掰扯,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便进了男更衣室。
“还别说,挺有意思的。”
李怀德已经换好了泳裤,披着浴巾坐在那里,见他进来问道:“是你的主意?”
李学武没有正面回答,含糊了几句,在服务员的示意下换了泡澡用的泳裤。
就算是李怀德、周万全这样的领导,年轻的时候也有过洗大澡的经历,光腚并不是一件多么寒碜的事。
要说南北方文化差异,这可能算是一种。
南方的淋浴洗澡间都要用墙间隔开,甚至会拉上帘子,只能看见屁股,看不见脸。
有些男人害羞,甚至会穿着内裤洗澡。
这种情况在北方绝少出现,进了更衣室,都是脱光腚,唯一害羞的可能是自己的太小。
后世去东北旅游,很多人都要体验一把搓澡文化,躺在搓澡床上面不知所措,紧张得脸红。
其实大可不必,人生来光溜溜,走的时候也是光溜溜,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何雨水到底是没有底气,等李学武出来的时候,还是小心地问了池子。
“中不溜儿的就行了。”
李学武瞪了她一眼,道:“请景总一起,你也去换衣服。”
“我哪有资格。”何雨水说了一句,却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赶紧让人做了安排。
“嚯——”李怀德等人今天算是开了眼界,国际饭店的装修本就砸了重金,效果已经很打眼,现在走进温泉浴池,真是来到了王母娘娘的蟠桃会,雾气昭昭,天上人间一般。
浴池内部做了绿植景观装饰,并不是传统的瓷砖印象,好像突然来到了大自然一般。
张劲松伸手捏了捏路过的松树干,却发现这是真树。
“够奢侈的。”他只说了一句,但却是所有人的心声。
李怀德微微眯着眼睛没有说话,李学武不能砸了何雨水的场子,便陪着他一起来到浴池边。
这处浴池也做了原生态还原设计,是用石块垒就,各处做了舒适的靠坐设计,下面还铺了鹅卵石,看起来十分自然。
“还是活水呢?”李怀德下去之前便见水浪微动,笑着说道:“有点意思。”
其他几人都没有说话,由着老李第一个下了池子,便都接了浴巾,跟着走了进来。
李学武说了是中不溜的,何雨水也是算计着人数,安排了这一处池子。
夏中全是老技术,眼睛就是尺,坐进池子以后眼睛往周围撒么了一圈,便道:“有个两百多平啊?”
“嗯,看着差不多。”李学武挨着他坐了,池子不小,他们几个进来也不显得拥挤。
直到何雨水和王亚娟陪着景玉农进屋,众人这才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怎么?活见鬼了?”
景玉农其实也有点不好意思,这年月男女混浴怕是要掉脑袋,可何雨水就是这样安排的。
她也是听对方说这是秘书长的安排,又见何雨水同王亚娟也换了浴衣,这才放开胆子。
“平时坐在会议室,大家都是一本正经。”李怀德笑呵呵地开口道:“今天我们班子算是真心换真心,坦诚相见了。”
他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这池子里泡着的班子成员,除了李学武年轻,其他都是老东西了。
不是有句话说的好嘛,人过四十,官大官小都一样,人过五十钱多钱少都一样,人过六十男人女人一个样,人过七十活着死了一个样。
随着年龄的增长,看待问题的角度和思维也要发生变化。
池子里这些老东西都在四十往上,景玉农还算嫩的,也都将四十的人了,还有啥好在乎的。
不过这个年代还是相对保守的,男同志穿着的泳裤是大裤衩子,就算有了反应也看不出来。
再说了,三位女同志穿着的泳衣更保守,露在外面的占全身皮肤不到50%,有啥好反应的。
说句难听的,这些老东西还有没有那个能力都两说了。
这些人里薛直夫年岁最大,比李怀德还要大一岁。
李学武进厂的时候老李四十二,七年过去了,他今年四十九,薛直夫就五十了。
周万全年龄稍小,四十四,董文学比景玉农大一岁,今年三十九,景玉农三十八。
程开元来厂的那年是三十六,今年四十二。
夏中全比李怀德小三岁,但看着老,明明只有四十六,看起来像六十六的。
张劲松来的那年也是三十六,今年整四十。
付成是去年来的,他是按《干部服役条例》顶着年龄线转业的,今年就是四十六。
高雅琴不在,她年岁比景玉农小两岁,今年三十六,算是最年轻的女同志。
李学武比较另类,参加工作年龄小,进步却很快,班子里就属他年龄最轻,今年才只有二十六岁,坐在池子里,肚子上的肌肉隐隐可见。
薛直夫是监察组长,心比较细,瞧了一圈转头对身边的李怀德说道:“我们也该注意锻炼了,这人一上岁数,肚子就挺起来了,知道的是肚皮松了,不知道的还要说咱们是酒囊饭袋。”
这年月不说农村,就说普通工人的生活也是很拮据的,除非双职工孩子少没老人。
领导干部也不比工人强多少,因为正经的工资是透明的,谁都知道谁挣多少。
不过这里面的猫腻懂得都懂,最困难的时候老李也没断过嘴,不少工人都说他得糖尿病纯属活该,都是在小招待吃出来的。
那个年月谁家吃得起肉啊,可厂里的接待是一茬接着一茬,老李的胃可从来没缺过肉。
这些领导都是坐办公室的,就算油水相对少一点,可也见不着干瘦干瘦的。
还得说薛直夫瘦一些,因为他是老烟枪,他自己也说早晚要死在这股烟上。
不过他看得开,经常说死后服从组织的要求进行火化,既然早晚要活成一股烟,又何必亏了自己。
可能是抽烟抽的,他比较瘦,但坐在池子里,能明显看见他肚子上的肉也是垮的。
都说男人四十一枝花,那也分人,女人一过四十两个袋子都要耷拉到肚脐上,男人的肚皮也是一样,松松垮垮的,难看的紧。
李怀德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其他几位男同志,过四十岁的都跟他差不多,三十多岁的还好点,但坐在李学武身边也没个样子。
“不仅仅是要注意形象,还要注意健康啊。”
他有些感慨地讲道:“什么荣誉,什么成绩,在健康面前都是零,只有健康才是一。”
“以后总部楼上的健身房要经常用,大家没事了多去上面动一动,省得跟我一样,后悔都来不及。”
“怀德同志不说,真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程开元笑呵呵地说道:“再说这情况也能控制,重要的还是心态。”
班子成员互相的称呼有几种,例如称呼李怀德李主任、李总、怀德同志等等。
称呼什么要看场合,看情况,同下面的人谈话时,多用李主任,能够清晰地锚定身份。
不过在同位置高一点的干部谈话是也有会用到怀德同志称呼的时候。
称呼李总的,多半是业务主管领导这边,称呼怀德同志是班子成员互相之间的特权。
李学武在同班子成员,或者副秘书长以及各部室负责人谈话的时候就会讲怀德同志。
在开大会的时候讲话则要用全名加同志,在外出调研同职工讲话的时候则用李主任。
这个就很复杂,不是系统内的人很难分清什么场合、什么情况用什么称呼,系统内的人则也不用解释,都知道该怎么叫。
程开元说的这句话,看着没什么,好像是在拍马屁,实则他恨不得老李病退。
要说集团班子,在他眼里老李是典型的占着茅坑不拉屎,属于那种废物的角色。
老李有的能力他都有,老李能利用身份延伸到的关系他都能找到,自然就要看轻老李。
换做是以前,李学武也是如此,没有上面的关系,如何做下面的工作。
过去几年,他虽然是秘书长,也在工作中结实了很多系统内和系统外的关系。
但是吧,他从来没有主动向上延伸过,尤其是工业系统内的关系,这对他的工作来说是一种限制。
考虑到他担任秘书长之时的情况,以及调整到辽东工作的现状,也算情有可原。
不过今年回京以后,他的一个重点工作就是构建上面的关系体系,补全这一刻短板。
程开元在集团工作多年,早就有了这方面的关系联系,现在看不出来什么,可老李的职业生命一旦出现断崖式下滑,他的未来可就危险了。
当初将老李视作挡箭牌和保护伞是迫不得已的需要,现在他已经成熟,需要自己承担一些责任和面对一些危险了。
“这些年坐着的时候多,走路的时候少,身体早就成了筛子。”
李怀德没理会他的小心思,感慨着说道:“补也补了,药也吃了,效果不甚明显。”
“花无千日红,谁都会老。”张劲松靠在石头上淡淡地说道:“想着长命百岁,不如过好现在的每一天。”
“呵呵呵——”董文学跟他的关系挺好,两人挨着,转头玩笑道:“不是有句话说的好嘛,活在当下。”
“哈哈哈!”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李怀德指了指景玉农身边坐着的何雨水和王亚娟道:“这还有没结婚的女同志呢,注意尺度啊。”
“李主任,我们心思单纯。”何雨水双手抱着膝盖,笑着说道:“董总监说了什么,我们也听不懂。”
王亚娟瞥了她一眼,看得出她还是个姑娘,说话却是比自己还放得开。
她原本是不想来的,可耐不住何雨水劝说,景总一个人过去不好,又不能单她一个。
进屋的时候她还有点紧张,不好意思,泡了一会脸上出了细细的汗珠,听着领导们说话,身子也就没再绷着了。
真像李主任说的那样,平时见面大家都穿着一本正经,尤其是这些集团领导,坐在办公室里,坐在主蓆台上,好像隔着千米远,这会儿看着也都是普通人。
尤其是这些玩笑话,平时听不到,现在总觉得有些荒谬,领导也会开玩笑的吗?
“心思单纯好啊。”薛直夫点点头,说道:“太复杂了我们还真不敢来你这体验生活了。”
他笑着看了一眼李怀德,道:“怎么样?李主任,这一次还是您给提宝贵意见?”
“那也不能老是我来还账啊。”
李怀德笑着指了指李学武,道:“这一次从秘书长开始,换个方向。”
众人目光汇聚在李学武这边,王亚娟终于有机会光明正大,明目张胆地看他了。
“说实话,进来我都吓了一跳。”
李学武笑了笑,说道:“何经理说这是京西的温泉水,请了设计师做的池子,有养生的功效,抛开男男女女这个框框不说,我觉得还是有点东西的。”
“嗯,京西的温泉我也去过。”
李怀德开口道:“但要说精致,还得说是这里,如果能很好地经营,我看没什么问题。”
“男男女女也算不上什么框框。”薛直夫开口道:“游泳池也不分男女,我们也没光着腚,是吧?”
众人轻笑,他又指了指房间里的服务人员,道:“这也不是什么私密场所,要说休闲娱乐,我觉得头脑还是要放得开,思想要端得正。”
“领导们的意见你也听见了。”李学武转头看向何雨水,认真地讲道:“我们是很支持你的工作,但我还是要说那句话,注意尺度。”
“国际饭店是集团面向社会,面向更重要招待任务的一个窗口,不要苍蝇蚊子都放进来。”
他一口气讲了很多,总结了领导的意见,也分三点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何雨水认真地听了,也让服务员帮忙做了记录。
“说是来体验生活放松的,怎么又说起工作了。”程开元笑着站起身,同李怀德说道:“李主任,走,咱们也体验一下中医理疗服务。”
这处房间的一角,有几张屏风间隔着,穿着白大褂的小伙子早就等着了。
都是中专生,学中医的,何雨水做了介绍,说按摩手艺还可以。
周万全和董文学等人相继离了池子去按摩,景玉农另有房间安排,没在一起。
池子里最后剩下李学武同付成,两人闲聊着又说起了技改的事。
“接待我离不开,你先去。”
李学武想了想,讲道:“我这边忙完就去辽东汇合,咱们一起研究研究。”
付成也是没想到,李学武做工作这么细致认真,点点头,道:“好,那我就在辽东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