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天还没亮透,西院就炸了锅。
林锦颜早早起身,亲自帮着洪九梳妆。
洪九坐在铜镜前,脸上的粉扑了三回还是盖不住那股子紧张劲儿。林锦颜替她描眉,洪九咽了咽口水:
“小姐,你手别抖。”
林锦颜气笑了:“我手没抖,是你在抖。”
白芷在一旁递钗环,笑着从镜子里看她:
“到底谁紧张?”
林锦颜把最后一根金簪插好,退后两步端详,忽然红了眼:
“好看。”
听到外头迎亲的声音,林锦颜将盖头落下来,遮住了洪九那张描画一新的脸。弯腰把盖头边角理平,声音压得低低的:
“走吧,别让新郎官等急了。”
洪九攥着红绸带的手心全是汗,林锦颜隔着盖头都觉出来了,偏头低声笑她:
“你平时砍人都不眨眼,如今嫁个人倒怕成这样。”
洪九在盖头底下闷闷回了一句:
“那能一样吗?”
白芷噗嗤笑出声,连扶轿的护卫都抿了嘴。
白芷搀扶着洪九坐进楠木的花轿里,大红流苏,轿顶一颗拳头大的绒球。西院到东院不过穿过三道穿堂、绕过两重院子,脚程快些不过一盏茶。
可梁泽川发了话: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轿夫挑了护卫里最壮实的八个,嫁妆一抬一抬从西院往外抬,打头的是林锦颜和白芷添的妆,六抬满满当当,后面跟着宋舒冉添的私房、墨家长辈凑的喜仪、魏仲和曹献押来的那几车,还有梁泽川和宋易备下的聘礼回礼。
第一台嫁妆进了东院的门,西院这边还没抬到一半。
东院正堂里,梁泽川端坐主位,身旁案上摆着毓娘的牌位,牌位前供了一碟桂花糕。墨老夫人坐在另一侧,换了身崭新的绛红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满屋的红色映进她的眼底。
宋易一身大红喜服立在堂前,平素那股子沉定全没了,一会儿扯扯袖口,一会儿看看门外,被宋舒冉瞪了两眼才勉强站定。
花轿落地,鞭炮炸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傧相扯着嗓子高唱,宋易接过红绸,牵着一头蒙着盖头的洪九跨火盆、踩瓦片,一步步走进正堂。
拜天地时他弯腰弯得格外郑重,额头几乎磕到地上。
拜高堂时,他对着梁泽川和毓娘的牌位深深叩首,起身时瞥了眼牌位,嘴唇动了动,无声在心底地喊了一声“娘”。
宋舒冉站在一旁,起先还低声嫌弃梁泽川:
“爹,您忍忍,大喜的日子您可千万别掉眼泪……”
话没说完,自己鼻头先红了。
等傧相唱到“夫妻对拜”,宋易和洪九面对面弯下腰去,她忽然想起月影楼遭难逃亡那些日子,娘和弟弟护着她躲追兵,饿着肚子把最后半块饼塞给她。
转眼,弟弟都成亲了,那样惨烈的过往,终于一去不复返了。
眼泪再也收不住,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别过脸去,肩膀轻轻抖着。
梁泽川坐在主位上,原本还端着几分王爷架子,此刻也端不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身旁毓娘的牌位,伸手轻轻扶了扶,像怕它晃倒,又像想跟她说句什么。
傧相最后一声“送入洞房”落下来,满堂欢呼。
新房里闹哄哄挤满了人,墨家的女眷,还有林锦颜和白芷。
洪九坐在铺满红枣花生的床沿上,红盖头垂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
白芷凑过去,在她耳边小声问:
“还紧张吗?我给你拿了个块糖,你吃了缓缓。”
洪九在盖头底下闷闷“嗯”了一声,手悄悄伸出来接过去,惹得满屋子女眷笑作一团。
宋舒冉站在新房门口没进去,靠着门框笑着出神,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肩膀。
她回头,顾睿洲递了块帕子过来。宋舒冉接过去按了按眼角,闷声道:
“我没事,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好像昨天还和他在躲追兵,今天他就成亲了。”
顾睿洲看着她红通通的鼻尖,唇角微弯:
“就算是做梦,也是个好梦。”
宋舒冉笑开来,把那块帕子叠了叠收进袖子里,转身进了新房。
喜娘端着秤杆递进宋易手里,宋易接过挑开盖头,只觉屋子都亮了几分,竟不舍得眨眼。
宋舒冉笑开来:
“弟妹太好看,都把小易看傻了。”
一句话,将一对新人都弄了个大红脸,宋舒冉笑意更甚:
“弟妹,终于成一家人了。以后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替你揍他。”
洪九羞恼的瞥了眼姑姐:
“姐,你先把脸上泪痕都擦干净再说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