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沐月。
我姐姐潮月,是月狐族的圣女。
月狐一脉虽为妖,却从属巫族,世代为其守护太神令,至今已有万年之久。
这万年里,族群生生不息,也恪守着巫族的规矩,从未踏出过集仙峰半步。
直到有一日,山中来了一个人。
那人一袭白裘,皎若云月,浑身上下神气逼人。
我的姐姐就这样跟他走了。
圣女是不可以爱上别人的,但长老说,这是姐姐的劫。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我只知道,姐姐破坏了巫族的规矩。
姐姐离开那日,我曾那样恳求她留下,可姐姐却说她累了,不想再承担不该由她承担的苦难。
我不理解姐姐话中的意思,在我看来,族群一直生活得很快乐,何来苦难一说?
山中有一棵千年老杉树,每年十月都会结出红色的果子,一串一串,像宝石一样。
我和姐姐幼时经常在树下玩耍,每当有风吹过,老杉树便会奏起仙乐,叮铃叮铃,好是悦耳。
族长总说,这是一棵神树,护佑着月狐一族。
可是它却没有护佑姐姐。
次年秋日,姐姐回来了,浑身是血,怀中还抱着一个婴孩儿。
姐姐说,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和那个男人的孩子。
月狐一族,修炼一百年生两尾,再修炼三百年生三尾,再修炼六百年生四尾……直到修至十条尾巴,便可飞升为天狐。
姐姐九尾,我是八尾。
而这个孩子,生来便是三尾。
她是姐姐和那个男人的孩子。
那个男人是天狐,受天命下凡,却死在了朱厌的手上。
姐姐也快死了,她受了重伤,为了这个孩子强行分娩,透支了身体伤了根本。
而且她违反了巫族的规矩,要受虿刑。
我成了这个孩子唯一的血亲。
姐姐说,她的父亲为她取名瑶依。
柳瑶依。
春去秋来,也不知过了多少岁月,姐姐的坟头草都比这孩子高了。
我恨姐姐么?
我想我是恨的。
平白一个男人,竟抵不过姐妹千年情分,如何令我释怀?
所以我从不去看她,况且那也不过是座衣冠冢而已。
虿刑之下,尸骨无存。
大约是这份恨,我从不许瑶依叫我姨母,只能称我师父。
也许是她身上有天狐血脉,只两百年时间,便修行出了第四条尾巴。
这是月狐族望尘莫及的天赋。
虽然瑶依天赋异禀,身体却极其孱弱。
许是早产所致。
我曾为此求教大神觋,大神觋却只说命数有定,不愿多言。
约莫是受了姐姐的拖累吧。
直到有一天,一个女子闯入了集仙峰。
这女子煞是好看,哪怕以美貌着称的狐族,在她面前也相形见绌。
她说她叫荼蘼。
为了守护太神令和古神其他遗珍,巫族早就在山脉间布下巫术幻法,寻常人绝不可能闯入。
荼蘼却轻松化解。
按照规矩,荼蘼本该受到驱逐,可大神觋却将她奉为座上宾,竟以巫族最高礼待之,还准许她自由出入各峰。
我不理解,但族长说,大神觋自有他的考量。
荼蘼游历巫族各峰,最终在集仙峰住下了。
她说,她与千年老杉成了朋友,想多了解了解。
这让我不禁想到瑶依,她也曾说,老杉会说话。
我本当她是孩子胡言,但瑶依却能对姐姐与我小时候的事情如数家珍。
族群也对姐姐的事情讳莫如深,我也从未在瑶依面前提过姐姐。
尤其是那些难以忘怀的快乐与糗事。
如今荼蘼也这样,难道老杉真的会说话?
姐姐受刑前曾让我多去看看老杉,当我能听懂它,便懂了情为何物,自然就会理解她所为。
可自姐姐死后,这么多年,我再未去过。
瑶依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荼蘼的调理功不可没。
这时我才知道,原来她比巫族大巫彭还要厉害。
荼蘼来此,只为一味药,待药成之日,便自会离去。
她时常坐在老杉下,看似自言自语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因她之故,瑶依去的次数也多了,两人侃侃,不时相视一笑,或是远观山色,或是以地为庐。
朝晖暮色,远观如画。
瑶依竟比以前更爱笑了。
偶尔我会在远处看着,每每风过,仙乐入耳,心绪安宁。
就像是一道疮口,结了痂落了疤,重新长出了新的皮肉。
老杉再次结了果,长老一声长叹。
我问长老何故,长老泪光满目。
原来自姐姐死后,老杉百年未果,这是百年后的第一次。
可是以前,老杉分明每年都会结果的。
在那之后荼蘼走了,带走了老杉的果,和一块巫骨。
瑶依说,上面有许多巫族秘术,像“悬丝术”、“并蒂巫”什么的。
我曾听大神觋说过,这些都是我们信奉的神才能用的古术。
荼蘼的离开,丝毫没有影响山中生活,就像一阵风,好像来过,却没有痕迹。
荼蘼走后,巫族便下令月狐族甄选圣女。
可继姐姐之后,月狐族便再未出现九尾,无人可以胜任。
而今唯有我与族中一个叫临月的颇有希望。
我二人皆为八尾,且已修行一万一千九百余年,若是加紧些,说不得能早一些长出九尾。
对于能否成为圣女,我并不热衷,可临月显然不这么想。
姐姐的事情在月狐族尽人皆知,若非我修为颇高,瑶依早不知被欺负成什么样了。
如今我与临月共同竞争圣女,她本就与我不对付,为了这个名号,更是时常暗中撺掇着族人去我家寻我麻烦。
我倒是无所谓,唯怕他们影响到瑶依。
可又无处可去。
所以……
我又寻到了老杉处,或是打坐冥想,或是精进术法,偶尔还会同瑶依一起唱些歌谣。
姐姐教给我的歌谣。
每每这时,老杉便会和以仙乐,隐约还能听到一些呢喃细语。
瑶依同我说,老杉很是欣慰,我终于懂了一些。
可细问之下,她却说不明白。
我也未做深究,只当胡言。
日月如梭,白驹过隙,一晃多年,可我对提升修为依旧毫无头绪。
临月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
在我不搭理她后没多久,她也觉得无趣,便不再寻事,专心修行。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她依旧毫无进展。
据说气得她还把总是向她求爱的公狐狸的窝给烧了,倒是成了一时的饭余谈资。
长老说,我们都还差一口气。
瑶依却笑:“长老你才七条尾巴,又怎知是差了一口气?”
我连忙呵斥,瑶依吐着舌头,长老笑道无碍。
瑶依又哪知,长老那是为了守护族群才断掉的尾巴,否则早几百年就飞升天狐了。
待我再问长老何意,长老却笑而不答。
真是个怪老头儿。
最终我和临月谁也没有成功。
若是还没有选出圣女,巫族便会收回太神令,届时月狐族便没有了倚仗,集仙峰便要易主旁落。
月狐族会被降级为寻常妖族,栖身之所将拱手让人!
这世上只有对旁人有用,旁人才会将你留下。
月狐族一时陷入了恐慌,人人自危,族中的压力更是纷至而来。
我有些理解姐姐了。
本是全族人的事,偏要压在我与临月两人的身上。
可谁也没想到,更大的恐慌还在后面。
一群修士洗劫了巫族,巫族圣女当场牺牲,大神觋不知所踪。
供奉在巫族圣地的太始巫神珠被抢走了,而太神令亦岌岌可危。
他们的目的是巫族的神器,有了神器,便可号令天下妖灵。
果然……
巫族领地连绵山脉十余座,那群修士洗劫了三座山峰后,终于轮到了集仙峰。
整座山峰火光冲天,尸横遍野,就连还未化形的幼狐也不曾幸免。
曾经的庇护之地,成了一片炼狱。
我受了重伤,只能带着瑶依一路逃窜。
瑶依哪见过这阵仗,早就慌了神。
可那群修士人多势众,根本无处躲藏。
眼见着被逼上了绝境,临月居然挡在了我们身前。
明明她自己都已经伤痕累累了。
临月只是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一掌将我二人拍下了悬崖。
耳旁的疾风稍纵即逝,我只来得及看到一片冲天的血色,灌耳冲鼻的湍流接踵而至。
是大江。
仅存的意识中,瑶依松开了我的手。
终是敌不过自然之力,我二人失散了。
待醒来时,我置身于一处草庐,四周弥漫着药香。
是一个男人救了我,他说他道号“烈阳”。
他竟是道门中人!
我看着他一脸戒备,他却不以为意,自顾自地捣鼓着药罐。
道门中人屠我全族,我实在无法与这种人同在一屋。
奈何重伤在身,哪怕只是抬手,也痛如钻骨。
“你可知我是妖?”
烈阳“嗯”了一声,端着药盏走来,这时我才看清他的面容。
浓眉大眼,直鼻阔嘴。
算不上好看,却也周正。
看着递上来的药,我犹不死心。
“我说我是妖!”
烈阳笑了笑,眉眼弯成一弯月牙,手中的药盏又朝我递了递。
“吃药。”
我扭过头拒绝:“我怕你毒死我。”
没想到他竟仰头“咕咚”喝了一大口。
“没毒,是甜的。”
也不管我愿不愿意,扶起我将药递到了我的嘴边。
确实是甜的。
可是我的身体还是日渐虚弱了下去。
我的妖丹碎裂,支撑着我的,只是心中的那口气。
我始终放心不下瑶依,决定去寻她。
不曾想这道士竟死皮赖脸地跟着我,美其名曰医不离患。
我觉得他对我另有所图,但我没有证据。
日久相处下,倒是习惯了烈阳的存在,有的时候他会出去很久,我心中也会有所牵挂。
我想我大概是病了。
有一天,烈阳带着一个人上门,他说他治不好我,但是这个人可以。
竟然是荼蘼。
几十年不见,荼蘼还是那个样子,美得令人窒息。
但烈阳却坦然自若,只关切着我的病情。
荼蘼说,瑶依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挂心。
她还说她知道了巫族的事情,但命中一劫终不可避。
可是,我若不去寻瑶依,便无处可去了。
巫族是唯一接纳妖灵的氏族,如今巫族被灭,我还能去哪?
荼蘼说,不论是人是妖,终其一生也没明白自己到底该何去何从,不过随波逐流顺其自然。
若是我实在不知,大可就论当下,未尝不是可去之处。
随后,荼蘼便与烈阳说起了朱厌的事情。
朱厌这个名字,我并不陌生。
瑶依的父亲,便是死在朱厌的手上。
妖族分为几种,其中一种是像我们这样的妖灵,以自然之力修行;还有一种便如朱厌一般为祸一方,是为妖祸。
这种妖祸极其强大,非一人之力可以抗衡。
听荼蘼的意思,有个叫昆吾派的,正集结各道门,打算讨伐朱厌。
烈阳所在的元清派也会去。
我深知其中的危险。
夜间我问烈阳:“一定要去么?”
烈阳却说:“义不容辞。”
荼蘼果然医术高超,在她的医治下,我明显感觉自己更有气力了。
可待我好了七八,荼蘼却离开了。
她说,她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烈阳也要走,他让我跟他一起,去见他的师父。
可是他那个师父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还将他禁足禁地,将我逐出山门。
果然,人是不可能接受妖族的。
我在山下等了许久,直到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来寻我。
烈阳的师父同我说了许久,直到天际发白方才离开。
我突然理解了姐姐的话。
这一通人间劫难于我何干?
我没有再等烈阳,而是选择离开。
哪怕心中再痛,也没有逗留。
我突然想起那颗老杉的低语:
“你若沉溺,情爱便是穿肠毒药;你若清醒,它便胜似蜜糖。劫难与否,全凭你自己。”
原来有些事情,真的经历过了才会懂,我也总算理解了姐姐当年所为。
那一日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这一场人间经历,我竟长出了第九条尾巴。
原来差的是这么一口气么?
我也终于算是与自己和解了。
荼蘼说,瑶依在凉城,见她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得很好,便没有打搅。
往后的路,要她自己去走,去决断,去承担。
我去了相城,以月娘的身份,开了一间流云轩,收留了许多妖灵。
既然无处容我,那便由我来成为别人的容身之所。
直到收到了荼蘼的信,我才知道了她的死讯。
荼蘼以身为饵,筹谋日后,只嘱咐我照拂她的女儿灵香。
我悄悄地去看了那个小丫头,虽然还小,眉眼间却有几分荼蘼的神韵。
是个机灵的小姑娘。
在得知灵香离开元清后,我便放出消息引她来了相城,不着痕迹地教了她一些本事。
识人辨物,巫族古术,族群关系等等。
只希望这小丫头不要辜负荼蘼的苦心。
她也果然不负所望,解决了那一场混乱。
虽然说不上圆满,但总归是平安归来。
悬着的心也终于能放下了。
那夜我一人独饮,说了许多的话。
同烈阳,同荼蘼,同族人,还有……
同姐姐……
我这辈子,生离死别爱恨嗔痴,也算是一个不落。
若说还有什么遗憾,大约也只是想同姐姐说一句:
对不起……
? ?《有狐奾己》即将发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