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的电影院人并不多，尤其是深夜，已经到了接近00:00的最后一档放映时间，售票窗口前门可罗雀，闪着霓虹灯的电影院灯牌很有80年代黄金时期的感觉，一张张宣传海报从入口一直摆到大门里面，爆米花的香味和没有关严的影厅门缝里传来的爆炸和台词声一起飘出来。
路明非和零并肩站在电影海报墙的面前抬头甄选着要看什么电影，选择有很多，恐怖片，科幻片，爱情片以及文艺片。
有那么一瞬间，路明非有些恍惚，脑海莫名其妙地就响起了一些过去的声音——不，那不是声音，只是单纯的画面罢了。
“不聚餐，我们包个电影院的小厅看电影吧。”
“看什么？”
“《机器人总动员》怎么样？”
...
那些在泛着白光的老式手机屏幕上透出的文字，一行又一行地刷新过视网膜，在过去那偶然的一刻，一个夜晚映入了窗边那台开着《星际争霸》的老式笔记本前男孩的记忆深处，就像是一个刻印，无论过了多久，都会偶然被唤醒。
在路明非有些走神的时候，一旁的零抬手指了一个海报，他抬头看去，愣了一下，笑出了声音。
那是绕过了反射弧的笑声，干脆又利落。
路明非望着那部《wALL-E》的海报，破旧的机器人坐在一片由废金属压成立方体堆成的垃圾山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托着下巴，像在沉思自己单调的人生，也像在等待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
很经典的海报，不过比起这张，路明非更喜欢另一张，瓦力和伊娃正在太空中共舞，更有罗曼蒂克的感觉一些，过去某一个夜晚，他坐在老式笔记本面前，左手放着待拨通的林年电话簿，右手放在那个戴棒球帽女孩的头像上。
他的心忽然狠狠地抽了一下，像是一个冰冷的哆嗦，站在灯牌下面，脸上一半暖一半冷
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抬头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一样，扭头看向零有些意外地说，“老电影啊，不看新电影吗？我看那部恐怖片就挺好的，嘿嘿...”
男孩发出古怪的笑声，却发现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看着自己的瞳眸，似乎想从那敷衍着某种保护色的瞳孔之中看出些什么东西来，而他也是下意识地规避了目光。
“机器人瓦力也可以吧，常看常新嘛，好电影。”
他哼哼着说道，挠着头，小跑去了窗口买票。
机器人总动员哪里不好？分明就好极了！这可是零主动挑选的片子，实打实的动画爱情片，还是个hE，太符合今晚的主题了！
而且他也不是过去的那个衰仔了，人还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虽说这部电影过去给他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但现在的他已经今非昔比了不是吗？和售票员说的英文也不再是二把刀了，颇有流利的感觉，被纠正过的单词咬字读音显得他像是本地人，挑选影院特供版贵的要死的爆米花和可乐时不再窘迫，虽然也有些肉疼，但总体自信又从容！
可远处的零却依旧能从售票厅前的那个男孩的眼里看到一闪而逝的落寞，而她也知道那情绪由何而来。
他们抱着爆米花，走进了影院，找到了对应影厅走进去，大荧幕上闪烁着白光，照亮的排排红色的座位一个人也没有，这意味着他们包场了。
路明非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难怪售票处的工作人员在得知他要买这场的票后，看了零的方向一眼，向着他投了一个祝福的微笑，还特别嘱咐了一句影厅里的摄像头在暗光环境也能正常工作...
包场就意味着想坐哪里坐哪里，他问零想坐什么地方，零说都可以，于是他带着零坐到了影院的正中间，把可乐插在杯槽里，背靠着软乎乎的座椅，抱着奶油香味四溢的爆米花，纸壁传来轻微挤压声。
路明非扭动着身体往软垫里蹭了蹭，扭头去看零，见到那个女孩依旧坐得笔直，仿佛他们要看的是执行部的党纪教育片。
电影本该还有五分钟开始放映，可包场的缘故，或者也是因为放映厅的工作人员想早一些下班，白屏很快就暗了下去，随后出现厂商logo，迪士尼城堡的烟花，皮克斯台灯蹦蹦跳跳的出场，最后是一片星空，轻快的音乐歌唱响起，镜头不断拉近向那个枯黄色的星球，遍地的垃圾场，勤奋的机器人瓦力登场...
路明非看着电影，偶尔看到有趣或者感人的时候，他都会哼哼两下，随后借着这个由头去偷偷看零，而一旁的零看的很认真，意外的认真。
她没有碰可乐，也没有伸手拿爆米花，就连睫毛在荧幕光里也很少眨动。
看来她喜欢这部电影，路明非想。
所以他没有去打扰零，像是芬格尔、林年之流教导的什么看电影偷偷去摸女孩子的手，或者不经意拿爆米花手指碰在一起的约会小技巧都被抛到脑后了。
他只是觉得，这种时候，不应该做那些事情。
就这个感觉其实挺好的。
偌大的电影院里，白光照亮着排排的红色座椅，他们两个人坐在正中间，一个耷拉着脑袋，一个正襟危坐，环绕的音响里不断播放着台词和音乐，背后放映厅的工作人员打着瞌睡，时不时去看钟表。
可不知道为什么，路明非总是无法沉浸入电影的剧情里。
不是因为电影不好看，而是他总觉得...不舒服。
浑身不舒服。
像是背后有什么人看着他，让他频频回头，去看最后面，可那里除了空荡荡的座椅，没有任何人。
“你不喜欢这部电影吗？如果不喜欢，我们可以换，现在还有时间。”零似乎注意到了路明非的坐立难安，说道。
“没，只是感觉椅子有些硌屁股。”路明非岔开话题，“你没有看过这部电影吗？”
“听说过，有人跟我讲过剧情，但没有看过。”零回答。
“噢。”路明非点头，莫名其妙心里有些吃味，但不好表现出来，于是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那你喜欢这部电影么？”
“还好。”零说，“你呢。”
“我——马马虎虎吧。”问题被抛了回来，路明非怔了一下，回答道。
也许第一次看这部电影的时候，他还对着老式笔记本上那影院盗摄的盗版资源哭得稀里哗啦的，还得控制自己擤鼻涕的声量免得吵醒自己的堂弟，但之后他对这部电影的印象大概就剥离了剧情，转移到了其他的承载物上了。
如果不是零的话，他应该不会选择这部电影，更不会一个人来电影院。
“推荐我这部电影的人说过，他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再完整地看一遍。”零忽然说。
“为什么？这片子的资源又不难找，国内盗版资源到处都是，他找不到的话你让他来找我，我发给他蓝光加长版的。”路明非下意识说。
“不，是因为他没机会再看了。”零顿了一下，轻声回答。
“喔。”路明非意识到了什么，“对不起。”
“他没有死。”零又说。
“呃，那是为什么？”路明非喝可乐呛了一下。
“没有时间。”
“这么忙？”路明非不理解，就算是被执行部当驴使的林年也总会有时间陪苏晓樯去芝加哥玩。
“之前有过时间，可他没有去看。”零停顿了一下，“他说不想一个人看，所以事后觉得很遗憾。”
哦，是没妹子作陪啊！
“他可以找个人陪他一起去看嘛。”路明非抱着后脑勺靠在座椅上望着屏幕，其实他也不愿意一个人看这部电影，但零在身边，所以他坐到了现在。
“嗯，他有想过，只是没有行动。”零说。
“嘿，那你那个朋友挺怂的！”路明非吐槽。
随后他发现零不说话了，扭头过去，看见零的脸被荧幕照得很白，望着自己的那双淡蓝的眼睛却显得很深
路明非盯着女孩的眼睛，很长一段时间后，错开视线，低头喝了一口可乐，耷在爆米花上的手捻了几颗，搓揉了一下又放下了，挠了挠脖子低声说，
“...见鬼，我有那么怂吗？”
电影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路明非看着大荧幕迟疑着问。
他不是在问电影。
“我不知道。”零回答。
“总要有个...原因吧。”路明非挠了挠头，觉得世界真奇妙啊，果然活久了什么事情都会发生。
“我不知道。”零还是这么说着，她抱着自己的爆米花，坐得还是那么笔直，“但应该不会太久。”
“应该又是路鸣泽那家伙搞的鬼...”路明非低声嘟哝道。
“他很多时候，也是为了你好。”零听见了路明非的自言自语。
“你知道他？”路明非惊讶抬头，知道路鸣泽存在的人很少，林年可能算一个，其他就没有了。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可以叫他出来解释一切！送你回——”
话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
送她回去，回去什么地方？那个末日一样的世界吗？
不，她终究还是要回去的，她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零，否则，这对自己认识的零来说也太不公平了——可现在的这个“零”难道就是别的什么陌生人了吗？
路明非的脑子忽然有些乱，他觉得，可能自己还是傻一点好，没有察觉到任何端倪，只把这当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约会，收获到一些甜蜜的互动就行了。
一只手搭在了路明非的左手背上，温度，细腻，与情绪，沿着皮肤传递到他的灵魂，他要转头，却听见女孩说，
“认真看电影。”
路明非听话地把头转了回去。
荧幕上光的颜色一帧一帧地变，他却什么都没看清。
那只手没有移开。
叠在他的手背上，没有什么重量，像是一片雪落在雪地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之前的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的确没有看过这部电影，但却听过一个人给她讲述那个破烂机器人的故事，兴许旁边还围着那两张天真无邪的脸，看着那个人笨拙地扮演着机器人，向着坐在椅子上宁静微笑的她求偶。
他还是忍不住想说什么，转过头去，嘴唇触碰到了一片轻薄的雪，没有声音，只有彼此的呼吸轻轻撞在一起。
他讶异地对上那双淡蓝色的眼睛，视线触碰在一起。
芬格尔和林年都告诫过他，第一次接吻一定要闭眼。
可两人都睁开着眼。
电影院的光照亮着他们，放映厅里看着监控的工作人员无声鼓掌。
他们就像是两个不同时间、不同世界的人，被投进了那束放映机的光里，打在故事发生的荧幕上。
谁也不敢闭上眼睛，唯恐这个故事转瞬即逝。
? ?ps：再写“续终”的话应该就会续到床上去了，前提是你们还想看后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