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身影正是陈元昭。
他从梅花高几上拿起银壶倒了一杯温水，快步行至床边，扶着方景颐喝了几口水。
一杯水下肚，方景颐才感觉又活了过去，腔子里的那口气又顺通活泛了。
背上的疼痛丝丝屡屡的，像几只百足虫的啃噬。因抹了药膏，又有几分不均匀的清凉，仿佛在与百足虫争夺领地。
她疼的“嘶哑”一声，抬着头看向陈元昭的面容。
白瓷高脚灯下他的脸忽然皱了起来，转身放下茶盏，坐在床边安慰道：“你别乱动了，傅太医说这几日休息都得躺着，过个十来天伤口愈合了也就无碍了。”
他顿了一句，又补充道：“断断不会留下疤痕。”
女子最注重这个，多说几句想必能宽慰她一些。
他不会劝人，亦不曾劝人，搜肠刮肚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方景颐拂去耳边的碎发，仍引颈问道：“皇上是来治嫔妾之罪的么？”
她眼里汪着一层清波，叫人一时分不清是泪水还是烛火跳动。
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陈元昭沉默的坐在床边，紧紧抿着下巴，帷幕上映出他硬朗深沉的侧脸。
他来了已经有好一会儿了。
借故遣退了靖边侯世子，晚膳都没用，他就悄悄的往旖霞阁赶。
前面是西沉的一轮斜阳，他的心也跟着日头往下坠。
进得宫门来，满室都是药香，平仲禀告他说方嫔已经上了药睡下了。他不放心，犹自进来看了一会儿，方景颐睡颜恬静，只时不时的蹙起眉头，像是在做噩梦。
他几次情不自禁的想要抚平那额头，又怕惊扰了她休息，便只僵僵的倚在床头看着。
东风入户，卷了几片海棠花瓣进来。
天色晚了，他怕她着凉，将雕花窗户掩上，又一一点起了室内的宫灯，端着高脚瓷灯在罗汉榻上坐了一会儿。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心情竟然前所未有的平静。
什么都不去衡量，什么也不去想，只有手上脚下不停的动弹，让人偷得了一时的清闲。
他坐在罗汉榻上，耳边隐约传来外边宫人们的低语，都飘飘渺渺的，入不了耳。他的心里兀自响着几个声音，就像下晌在雍和宫考较靖边侯世子一样，念头们自己吵得厉害。
下晌在雍和宫里，他终是艰难做出了决定，现在想的，是如何将这个决定做得更加天衣无缝，完美无缺。
良久，陈元昭终于哑着嗓子开口了，“朕不会治你的罪，皎皎，你无罪啊。”
余音未了，却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方景颐仰得脖子都算了，听闻此语，眼窝里顿时湿润了，落了两行清泪。
她埋头在陈元昭宽大的盘龙刺绣衣襟里，低低的呜咽起来。
陈元昭用宽大的手掌去抚摸她的秀发，一时两人无话。
将心头的委屈发泄出来，方景颐才抬起头，带着浓重的鼻音道：“皇上肯给嫔妾清白，实在是让嫔妾铭感五内。
她委屈的地方，说来实在是环环绕绕，一重一重，但只挑拣了字面上的由头来说，这最清浅的地方也是最无害的地方。
“皎皎，朕下晌正在考较靖边侯世子的学问，来得迟了，让你又多吃了几分苦头……”陈元昭面有愧色，浓重的眉眼一皱，像是山峦并立。
方景颐摇了摇头，眸子里亮了几分，“皇上正在考较靖边侯世子的学问，这是正事，可皇上还是来了……”
她并非贪心不足的人，要求陈元昭事事以她为先，将她放在江山社稷的前面，甚至逼他在兵权和她其中选择其一。
她所贪恋的不过是深宫中的一点温暖和一点庇护。
只消陈元昭对她有着一点坚定不移的维护，能站出来一起对抗风风雨雨，她的气就生得值得，也消散的快。
今日之事，他已经做出了取舍。
他一来旖霞阁，六宫皆知，淑妃自然也会知道。
依着淑妃的心性，很难不生出怨怼之心，陈元昭这一阵子对靖边侯一脉的施恩，也会因此出现那个一个小小的漏洞。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皇上又怎么会不懂呢？
可他还是让平仲去长乐宫要人，还是“悄悄的”来旖霞阁看她。
方景颐心头一热，又落下泪来。
陈元昭神色依旧端凝，却伸手抹去她的泪珠：“那虽是正事，却无可无不可，你的事却是性命相关，像一把利剑悬在心头，朕又急……又怕……”
听到消息的后怕还残留在他的心头，他生怕晚了一刻钟，方景颐的小命就耽搁在长乐宫里了。
萧宝莹的狠辣，他这个枕边人最清楚不过。
若是到了那时候，他的绝难抉择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方景颐的泪却落个不停，像一连串的春雨，密密麻麻的落在他的手心，让他心痒，“莫哭了，哭花了眼日后就看不清朕了。”
他伸手想要拍她的后背，想起她的烫伤又缩回了手，只把手放在她发髻上，轻轻的拍打着。
方景颐含着泪呢喃：“怎会看不清呢，眼睛看不清，心却看得清，曦景……我知晓你为难……可你仍然愿意…愿意护着我……”
陈元昭心头一惊，已是无尽的情绪翻涌上来，将他的心神淹没于其中。
帝王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乾纲独断、无所不能，面对着天下万民，他终究是要有所取舍、有所抉择。
有时候他的选择往往会让一群人重获新生，又让一群人如丧考妣。
施恩的同时又不可避免的伤了人。
能体谅他之为难的人少之又少。
今日之事，本就是方景颐受了委屈，她却在体谅他——体谅天地间最尊贵的帝王。
这样的话，伴随他十几年的萧宝莹都不曾说过。
萧宝莹耍小性子的时候，何曾考虑过他也有为难。
天下之大，需要他做主的人有千千万，如何能为了儿女私情全部抛之脑后？
他一时的权衡之计，并不代表就是放弃了、不爱了，不代表他就变成了负心汉、薄情郎。
何时有人能懂？
今日便有人懂了。
如今朝廷之上为以收回兵权为重，他在后宫里捧着淑妃，不知多少妃嫔暗自咒骂不满，何曾有人知道他的焦虑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