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言听得此言,表面不动神色,内心却是波涛起伏。
“到底还是被发现了……”
方才与烛渊魔君一战,他虽是被逼无奈,动用了天机珠的轮回之力。可自始至终,天机珠都藏在剑心世界最深处,未曾真正祭出。
自斩道痕之后,他的剑心世界已与天地大道彻底剥离,自成一界。
按理说,就算是人祖,也不能直接看透他的底细,最多只能靠推演猜测,未必就能确定是天机珠。
可听昙祖这语气,不像是试探,倒像是感慨一个事实,半点询问之意都没有。
旁边慧尘眉头微蹙,低声道:“师祖,他……”
昙祖摆了摆手,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们不必紧张,老僧对此物并无兴趣,只是见到祖师旧物,心中有些感慨罢了。”
此言一出,不仅是梁言,就连慧尘都惊讶了。
“师祖,您刚才说,这天机珠是我苦洲佛门的旧物?”
昙祖微微点头:“此乃我佛门隐秘,只有历届佛门之主才知晓,今日遭逢变故,便说与你们听也无妨。”
梁言和慧尘对视一眼,同时拱手:
“请昙祖赐教。”
“请师祖赐教。”
昙祖沉默了片刻,浑浊的老眼中,似有神光流转。
“天机珠是七大源初秘宝之中,最神秘的一个,而最早得到天机珠的,便是我佛门创始之祖,释道祖师。”
说到这里,声音渐渐深邃起来,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无量劫之初,轮回本无序。轮回界污秽腌臜,众生疾苦,又得不到轮回解脱,怨气越来越重,以至于影响现世,天地混乱,生灵涂炭,比今日苦洲之劫还要惨烈。”
“释道祖师见此情景,发下大宏愿:‘轮回不空,誓不成佛’。他以金身进入轮回界,以无上神通扫荡污秽,又用天机珠定下轮回秩序,终于使得此界轮回恢复正常。”
梁言听到这里,内心震动不小。
没想到轮回秩序竟是释道祖师用天机珠定下来的,可是……若真如此,天机阁又是怎么回事?当年见到的天机双圣,难不成是假的不成?
他沉吟片刻,问道:“既然这天机珠是佛门至宝,又为何会流落出来?”
昙祖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里,藏着说不尽的沧桑。
“释道祖师定下轮回之后,便将天机珠留在了轮回界。此后,轮回界正常运转了亿万年,天地稳固,秩序井然。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轮回界又出问题,污秽再生,邪物横行,致使越来越多的真灵无法正常轮回,渐渐变成了毫无灵智的‘天虚’……”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膝上。
“那时,我已得到仙位,又历经百万年修炼,自认神通已远胜当年释道祖师。因此雄心壮志,想要效法祖师,重定轮回。”
说到这里,昙祖却停住了。
他缓缓闭上眼,神色黯淡,像是在回忆一件极不愿提起的往事。
“原来天虚是真灵被污秽之后的产物……”
梁言双眼微眯。
当年虚境论道,他的两个分身都进入了祸世虚境,见过不少天虚,的确是污秽之物,寻常修士避之不及。
不过,相比与天虚,他更好奇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后来呢?”梁言轻声问道。
昙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望向远处,像是穿透了龙华洞的石壁,看到了极遥远的地方。
“当年我深入轮回,才发现轮回界早已污秽不堪,天机珠也不在了,轮回界秩序多处崩坏,真灵得不到解脱,怨念越聚越多,以至于在轮回界最深处,居然出现了一片黑暗禁地。”
“那禁地之中,孕育了一个邪恶之物,乃是一切堕落污秽的源头,是世间最纯粹的恶念。若不消除此物,便无法恢复轮回界的秩序。”
梁言听到这里,微感惊讶:“到底是什么邪物,竟如此厉害?难道连您也奈何它不得?”
昙祖摇了摇头:“此物虽然邪异至极,但我若全力出手,也不是对付不了它。可问题是,胜它容易,杀它却难。每次将其斩杀,它都能从那黑暗禁地中复活,只要那片黑暗禁地还在,它就是不死之身。”
“不死之身!”
梁言心中颇受震撼。
如此看来,轮回界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凶险,竟有如此强大而邪异的存在!
这时,昙祖又叹了口气:“后面的事情,慧尘也知道了。”
慧尘低下了头,没有接话。
昙祖继续道:“我知那邪物不死,想要彻底消灭它,非得借助轮回界的力量,先将那片黑暗禁地消除才行。为了达成目的,我将自己的佛元舍利一分为五,交给我的五位亲传弟子,让他们用肉身镇压轮回界的五处秩序崩溃之地,使得整个轮回界的秩序短暂恢复。我自己则利用这个时间,深入黑暗禁地,与那邪物交手。”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
“原本,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轮回界秩序恢复之后,黑暗禁地的范围越来越小,那邪物虽然想反抗,但在我的镇压下已经无力回天,当时眼看就要将此邪物彻底斩杀……”
昙祖停了下来。
梁言注意到,昙祖说到这里的时候,虽然表面平静,但气息深处,明显有隐藏不住的怒意。
那怒意像是沉在湖底的暗流,从外面看不出什么,内中却是汹涌澎湃。
洞中沉默了片刻。
梁言忽然道:“五人之中,有一人背叛了你,这人是谁?”
昙祖闭上双眼,缓缓吐出三个字:“古檀耶。”
梁言听后,暗叹了一声。
果然如此……
之前听那玄宁愤怒之言,他就已经有所猜测,如今从昙祖口中说出,便是盖棺定论了。
没想到同为九祖之一的香祖,当年竟是昙祖的亲传弟子。
慧尘听到这个名字,双手在膝上微微收紧,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开口。
“古檀耶是我最看重的弟子。”
昙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无论资质、悟性俱是当世一流,无人可与之比肩。老僧曾想,若有朝一日我飞升仙界,这苦洲佛门必然交于他手……”
“可谁承想,他竟在最关键的时刻背叛了我!”
昙祖讲到这里,眼神渐渐飘忽起来,像是穿过了百万年的岁月,又回到了当年那惊世一战。
“那邪物实力极强,比我也只是稍差一线,当时双方都出全力,正是最关键的时刻。没想到古檀耶突然反叛,不仅杀害了他的四位师弟,还抢夺了我分给他们的佛元舍利,更从背后偷袭于我!”
梁言听到这里,心中不由得一紧。
他能想象那一战的惨烈,也能想象昙祖当时的震惊与愤怒。
“那一刻,轮回秩序失控,黑暗禁地再度恢复,我不仅前功尽弃,更被这两人出其不意地联手打伤,再也无力扫平轮回,只能含恨退出。”
昙祖说到这里,眼中金光闪动,停顿了好一会儿,方才继续道:
“古檀耶这个叛徒,把我的佛元舍利全部夺走,功力大进,已超过魔君、妖帝。之后又是机缘巧合,寻得天道的第九个漏洞,从而晋升仙位,成为第九个人祖。”
“后来九祖顶峰论道,我本想惩戒这贼子,奈何各方掣肘,事不如愿。反而是我深受重创,不得不自封于龙华山……”
说到这里,龙华洞中一片寂静。
古树枯黄的枝叶在头顶轻轻摇晃,偶有碎叶飘落,无声无息地落在三人之间的空地上。
梁言坐在蒲团上,心中念头翻涌。
刚才听到的这些,涉及九祖旧事、轮回隐秘、源初秘宝,每一样都足以震动天下。
“原来香祖是这般得道,难怪玉祖会瞧不上他……”
梁言心中暗暗感慨。
不过,和香祖的成道经历相比,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当下便问道:“释道祖师既然将天机珠留在轮回界,按理说应该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为何还会流落出来?”
昙祖听后,微微摇头:“此事我也疑惑,当初我进入轮回界的时候,天机珠已经消失。轮回界之所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有一部分原因也在于此。”
“连您也不知么……”
梁言双眼微眯。
他坐在蒲团上,将方才听到的这些在心中过了一遍。
古檀耶、黑暗禁地、佛元舍利、天机珠、第九仙位……这些线索表面看起来并无太大关联,但串在一起,却是渐渐拼出一个轮廓。
按照昙祖的描述,这天机珠最早是在释道祖师手中,之后被他留在轮回界,维持轮回秩序。
那天机珠是怎么从轮回界中流出,又是怎么落到天机双圣的手中呢?
所有问题的关键,似乎都指向了轮回界!
梁言沉吟片刻,抬头看向昙祖。
“在下还有一事想问……”
他语气平缓:“今日龙华山上这场变故,表面上是烛渊魔君与佛门叛徒勾结,可暗中布局之人却并非魔君。晚辈与魔君交手时,察觉那覆盖龙华山脉的阵纹,以及后来引动天机珠的手段,都出自另一位之手。不知昙祖对此人……可有什么看法?”
昙祖抬起浑浊的老眼,看了他一眼。
“你问的是梦祖?”
“是。”
梁言点头:“他借我之手启动法阵,提前打开轮回入口,又引烛渊魔君来攻苦洲。这一连布局,总该有个目的。”
昙祖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睑,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似在思量。
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轮回入口若要打开,需得两个条件……”
“其一,是苦洲佛子的愿力。轮回界与苦洲渊源极深,这百位佛子齐聚龙华,愿力交汇,便是一把钥匙。”
“其二,便是天机珠。天机珠乃轮回定序之物,没有它,就算愿力再强,轮回入口也无法真正开启。
“至于梦祖为何要打开轮回入口……说实话,我也不清楚。”
“或许……和他的飞升法有关,九祖的飞升法都不愿让别人知道,但就此人过往行事来看,似乎唯恐天下不乱,总喜欢在背地里搅动风雨。今日这一手,既像是对付我,又像是对付你,可若说他真有什么明确的立场……我看倒也未必。”
洞中又静了一阵。
梁言坐在蒲团上,暗暗回忆当年那次入梦的经历,所见皆是光怪陆离,那个酣睡的老者,究竟意欲何为?
“莫非……他的飞升法与轮回有关?”
梁言心中念头一闪,但随即又暗暗摇头。
这件事情,绝非表面这么简单!
他以“梦中人”扰乱现世,如今又强行开启轮回入口,逼得昙祖提前出关,这一连串的布局,绝不仅仅只是为了轮回之事。
如今因果线错乱,天机重演,梁言也看不真切了,只能是暗暗警惕。
沉默片刻后,他向昙祖拱手一礼:“多谢昙祖将这等隐秘告知于我,今日所闻,涉及九祖旧事与轮回根本,若非法眼垂青,恐怕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昙祖摆了摆手,枯瘦的面容上露出一丝笑意:“小友不必多礼,你今日替苦洲挡了一劫,老僧该谢你才是。况且,你身负天机珠,又与轮回界有这般深的牵扯,这些事情,你迟早都要知道的。”
梁言微微一笑,又道:“您将这些说与在下听,应该也不只是为了讲故事吧?不知有什么是在下能帮得上忙的?”
此话一出,旁边的慧尘微微一愣,侧头看向昙祖。
昙祖却没有意外。
他那张干枯的脸上,笑意缓缓收敛,随后轻轻一叹:
“我……时日无多了。”
洞中瞬时一静。
枯黄的树叶从三人头顶飘落,透出一股萧瑟之意。
“师祖!”
慧尘猛地站起身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您方才出手,一掌便击退了烛渊魔君,怎会……”
“表象罢了。”昙祖轻笑一声:“我便如身后这棵菩提树,表面看着壮大,实则内部早已被蛀空。你修为不到,看不出来,这些梁小友想必能看出几分。”
梁言听后,却是没有说话。
慧尘这下是真信了。
“怎么会……”
他喃喃一声,似乎一时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